八月最後一天的傍晚,沈莫北從部里開完會出來,沒有回家,也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獨自走了一段路。
街上的樹已經開始落葉,黃綠相間的葉子在晚風裡打著旋,落在人行道上,被下班的人流踩得沙沙響。
他在南池子大街拐角處的一個小飯館裡坐下來,要了一碗炸醬麵,一碟黃瓜條,一個人慢慢地吃,面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他把面拌開,筷子在碗裡攪了兩圈,卻沒急著吃。
他在想今天會上的事。
第二次討論會比第一次激烈得多,嚴世鐸在會上拋出了一份厚厚的調研報告,聲稱根據政治保衛局的摸底調查,燕京市至少有三家重點企業的保衛系統存在「政治思想鬆懈、階級立場模糊」的問題,其中點名提到了紅星軋鋼廠——「部分保衛幹部重業務輕政治,對當前鬥爭形勢認識不清,個別人甚至與身份不明人員保持密切聯繫」。雖然沒有直接點陸建川和張建國的名字,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矛頭指向的是誰。
沈莫北當場沒有拍桌子,他知道嚴世鐸在等他拍桌子——拍桌子就輸了,拍桌子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所以他只是很平靜地翻開筆記本,把嚴世鐸說的那幾個問題逐條記錄下來,然後不緊不慢地問了三句話。
「第一,政治保衛局的調研報告,樣本量有多大?走訪了多少家企業?訪談了多少名基層幹部?數據來源是否可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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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報告中提到的『身份不明人員』,是否有具體指向?如果只是推測,建議不要寫進正式報告,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第三,保衛幹部的政治素質和業務素質,是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關係?一名保衛幹部在消防演練中表現突出,在夜間巡查中盡職盡責,在應急處突中保護了工廠和工人的安全——這些算不算政治素質的體現?」
三句話問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嚴世鐸端著茶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開始逐條回應。回應得很周全,數據也有,案例也有,政策依據也有,但在場的人都看得出來,沈莫北那三句話不是衝著嚴世鐸的回答去的,是衝著在場的其他人去的——他在告訴所有參會的人,這份文件不是鐵板一塊,它有漏洞,有模糊地帶,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散會的時候,孟副書記沒有表態,只是說「大家再斟酌斟酌,下次再議」。這個「再議」,本身就是一種表態——文件沒有像嚴世鐸預想的那樣順利通過,被卡住了,就算有上面的人打招呼,也沒有這麼順利。
但沈莫北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嚴世鐸背後的人還在,批條還在,文件遲早會通過,區別只是通過的時間和通過的版本,他能做的,就是在文件通過之前,把另一張牌打到桌面上。
面快涼了,他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小飯館裡人不多,隔壁桌兩個老頭在喝酒聊天,說的是胡同口那家副食店進了批不要票的魚,明天一早得去排隊。
靠窗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女的低著頭吃麵,男的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目光里有種很笨拙的溫柔,窗外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地響著,有人在喊誰家的孩子回家吃飯,聲音被晚風吹散了,斷斷續續的。
沈莫北把最後一根黃瓜條夾進碗裡,把麵湯喝乾淨,付了錢,走出飯館。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亮起,在法國梧桐的枝葉間投下橘黃色的光斑,他站在飯館門口點了一支煙,慢慢地抽完,然後騎上自行車,往家的方向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剛就趕到了軋鋼廠。
他沒有去保衛處,而是先去了厂部辦公樓後面那個小公園,杜子騰還是在那座涼亭下等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熱氣裊裊地往上冒。
「沈局有什麼指示?」杜子騰開門見山。
王剛在石凳上坐下來,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材料,遞過去。
杜子騰接過來翻了翻——是沈莫北針對嚴世鐸那份政治建設文件提出的修改意見,逐條逐款,密密麻麻寫了七八頁紙,措辭客氣但針針見血。
「沈局說,這份文件遲早會通過,但在通過之前,我們要在軋鋼廠先動起來。」王剛的聲音壓得很低,「政治建設的事,我們不能讓嚴世鐸的人搶了先手。他搞『政治建設驗收』,我們就先搞一輪『政治學習與業務比武』——把政治學習和業務考核結合起來,用我們的標準,考核我們的人。」
杜子騰的目光在材料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有一抹亮色。「這一招高明。他要用政治標準卡我們的人,我們就先把自己的政治業務標準提上去,讓他來驗收的時候挑不出毛病。」
「對。」王剛點了點頭,「沈局的意思,這件事由杜處牽頭,聯合廠黨委一起搞,他和楊書記已經溝通過了,名義上是『響應上級關於加強政治建設的號召』,實際上是把考核標準攥在我們自己手裡。到時候嚴世鐸的工作組來了,一看——你們已經搞過了,成績都在這裡,台帳清清楚楚,他還怎麼挑刺?」
杜子騰把材料折好放進口袋裡,又問道:「周世昌那邊最近有什麼情況?」
「有。」王剛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顧長河前天讓他摸排保衛處中層幹部的家庭背景做一個的『政治評價表』——分為『可靠』『一般』『存疑』『不合格』四個等級。周世昌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問怎麼辦。」
杜子騰的眉頭擰了起來,摸排每個人的家庭背景,這不是一個保衛處應該乾的工作,反而是紀檢幹部的工作,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讓他摸排吧,反正我們都是行得正,坐得端的,這種事也不怕。」
王剛點點頭,不過他其實有點擔心,他怕顧長河拿這事排除異己,他還要和周世昌好好溝通一下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