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兩個人都在沈莫北手裡,加上孫桂蘭手裡那份有我的簽名的審批表。」
他頓住了,沒有繼續往下說,但錢德茂聽出了那沉默底下的分量,審批表,簽字,白紙黑字——那是嚴世鐸六年前親手寫下的名字,是他自己給自己埋下的最深的一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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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局長,」錢德茂的聲音有些發緊,「如果沈莫北真的掌握了劉永強和孫桂蘭的證詞,再加上那份審批表,他完全可以向部黨委提交正式報告,要求對您立案調查,可他為什麼一直不動?」
嚴世鐸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敲得很慢,像是在稱量什麼東西的重量。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因為他還缺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時機。」嚴世鐸坐直了身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沈莫北不是那種有了證據就往外掏的人,他要把牌攥在手裡,等我犯錯——等我為了掩蓋一個窟窿而露出更大的窟窿。他現在不動,不是因為他沒把握,而是因為他想一棍子把我打死,不留任何翻身的機會。」
錢德茂的後背一陣陣地發涼。「那我們……我們怎麼辦?」
嚴世鐸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蟬鳴一浪高過一浪,熱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沙沙作響。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軋鋼廠那邊,方為忠不能再用了,讓他主動提出調離保衛處,就說身體原因——與其等考核不及格被擼下來,不如給自己留個體面。」
錢德茂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但顧長河還在。」嚴世鐸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錢德茂,「他還是分管後勤的副廠長,人事任免上他還有發言權。方為忠走了就讓他再物色一個人——不一定要多能幹,但一定要可靠,軋鋼廠這塊陣地我們不能放棄,放棄了就等於告訴沈莫北——你來吧,這邊沒人攔你了。」
「第二,」他轉過身來,「孫桂蘭一定要找到,就算她不在椿樹胡同了,也要想辦法找到,她的社會關係還在——親人?同事?舊相識?一個一個地查,查到她有可能投靠的人,再順藤摸瓜。」
錢德茂筆尖頓了一下,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嚴世鐸一眼。「丁秋楠那邊……還要不要繼續查?」
嚴世鐸的目光在錢德茂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錢德茂感覺到了一種沉重的壓力,像是有一雙眼睛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搜查什麼。「丁秋楠的底細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錢德茂從公文包里抽出幾頁紙,雙手遞過去,「她從畢業後一直在市醫院工作,結婚5年,丈夫叫沈元——」他頓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度,「但是我們排查發現,這個人不存在,說明她丈夫應該就是我們想的那個人。」
嚴世鐸看著那幾頁紙,眉頭微微擰起,沈致遠的信息詳細而瑣碎——籍貫、出生年月、工作履歷、社會關係,但關鍵那一欄,檔案上只寫了「幹部」兩個字,沒有單位,沒有職務,沒有照片,像是有人用刀把這一塊整整齊齊地挖掉了。
「能確定是沈莫北的妻子嗎?」
「基本能確定。」錢德茂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幾行手寫的記錄,「我們的人去南鑼鼓巷走訪過,問了幾個老街坊,有人說見過一個跟丁秋楠描述相符的女人出入沈家大院,管沈莫北的母親叫『媽』。
另外,沈莫北的兒子叫沈知遠,年齡在六七歲左右——跟丁秋楠在醫院登記的家庭情況完全吻合。」
嚴世鐸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沉默了片刻,然後推回到錢德茂面前。「丁秋楠不要動。」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她是沈莫北的妻子,動她就等於跟沈莫北撕破臉。現在還沒到那一步——我們手裡沒有可以跟沈莫北正面交鋒的把柄,貿然動他的家人只會讓他直接翻桌子,翻桌子,我們現在會吃虧。」
錢德茂點了點頭,把那幾頁紙收回公文包里。
「但她的活動範圍要摸清楚。」嚴世鐸又說,「她平時去哪些地方、接觸哪些人,如果能通過這條線摸到孫桂蘭的落腳點,那這張牌就有打出去的價值,但有一條——不許打草驚蛇,更不許動她本人,誰要是擅作主張,別怪我翻臉。」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錢德茂的手卻在筆記本上哆嗦了一下。他跟著嚴世鐸多年,知道這位副局長翻臉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不拍桌子、不罵人、不摔東西,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出讓你從頭涼到腳的話。
「第三,」嚴世鐸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錢德茂面前,「這是我讓政策研究室起草的《關於進一步加強重點企業保衛系統政治建設的若干意見》,你拿去,以政治保衛局的名義下發到各重點企業保衛處,軋鋼廠、重機廠、首鋼、車輛廠——全部下發。」
錢德茂接過文件翻了翻,是一份紅頭文件草案,措辭嚴厲,核心意思是要求各重點企業保衛系統開展「思想清理」,對「政治不合格」的人員進行調整,由政治保衛局負責驗收。這份文件如果正式下發,等於給了政治保衛局直接插手各企業保衛系統人事任免的權力。
「沈莫北卡住方為忠,靠的是組織程序和業務考核標準——他占著理,我不好正面駁他。」嚴世鐸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但這份文件一下發,『政治標準』就變成了保衛幹部任免的最高標準,業務能力再強,政治上不合格也不行——這個道理,他沈莫北說不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