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王剛的想法

  沈莫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敲,這次敲得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加速運轉的機器。

  「你說得對。」他說,「這兩個人的反應,都不正常,他們不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也不是普通的熟人關係,他們之間的關係是被刻意隱藏的,不能被第三個人知道的那種。」

  「沈局,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王剛問,「要不要想辦法查一下嚴世鐸去紡織工業局幹什麼?」

  沈莫北搖了搖頭。

  「不能查,至少現在不能,嚴世鐸去紡織工業局,不管是例行檢查還是專門去找人,都說明他對那個地方有某種程度的關注,我們這時候去查,等於告訴他——有人在盯著他。」

  「那我們就這麼等著?」

  「不是等。」沈莫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五月的晚風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是看著,看他會做什麼,看孫桂蘭會做什麼,看那條蛇會往哪個方向跑。」

  他轉過身,看著王剛,目光很沉。

  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

  「王剛,從明天開始,你親自蹲守,李援朝和馬國慶撤下來,他們盯了一周,夠了,再盯下去容易被發現。你一個人去,不固定時間、不固定點位,今天在書店,明天在飯店,後天在郵局,讓她就算看見你,也摸不清你的規律。」

  王剛點了點頭。

  兩人又聊了一會,王剛從沈莫北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五月的晚風裹著槐花的甜味,從樓道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得走廊里幾盞日光燈晃晃悠悠的。他站在樓梯口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煙憋在肺里,過了好幾秒才緩緩吐出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散開,像一團模糊的心事。

  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處干科。

  走廊里黑黢黢的,他摸黑開了門,拉亮電燈,在桌前坐下來。

  檯燈的光攏在桌面上,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隱沒在暗處。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筆記本,翻到「孫桂蘭監視方案」那一頁,在下面又添了幾行字——

  「4月10日,嚴世鐸出現在紡織工業局。與孫桂蘭打了個照面,雙方均未停留,未交談,未有任何形式的互動,孫桂蘭低頭快步離開,嚴世鐸視若無睹。兩人表現均不正常,疑似刻意迴避彼此。」

  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里,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今天在紡織工業局門口看到的那一幕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深灰色中山裝,黑框眼鏡,步伐很快,徑直走進了辦公樓。

  孫桂蘭從樓里出來,跟他打了個照面,腳步頓了一下,低下頭,快步走出了大門。

  那個「頓了一下」的細節,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

  一個正常的、坦蕩的人,遇到老熟人,腳步不會頓,不會低頭,不會快步走,孫桂蘭那一連串的身體語言,分明是在說——我不想看見這個人,我不想被這個人看見,我不想跟這個人產生任何交集。

  可如果她真的不想看見他,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辦公樓門口?她中午從來不在食堂吃飯,今天偏偏去了食堂;她從來不在那個時間點出入辦公樓,今天偏偏在那個時間點出來了。這不是巧合,肯定有問題。

  王剛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一隻困在玻璃罩里的飛蛾在撲翅。

  他忽然想起修鞋老頭說的那句話——「以前倒是見過一個男的來找過她,穿得挺體面,像個幹部,來了幾次,後來就不來了,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好幾年前,體面的男人,像個幹部。

  如果是嚴世鐸,那他為什麼要來找她?是來見她,還是來警告她?後來為什麼又不來了?是覺得她構不成威脅了,還是找到了更隱蔽的方式保持聯繫?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藏在那扇18號的黑漆木門後面。

  之後幾天,王剛整個人像上了發條一樣,白天處理處干科的日常工作,傍晚開始蹲守,雷打不動。

  他給自己定了幾條規矩:不固定時間、不固定點位、不重複路線,今天在胡同口的餛飩攤坐著,明天就換到對面的茶館二樓,後天可能就蹲在修鞋攤旁邊跟老頭下盤棋。他像一塊灰色的布,貼在椿樹胡同的褶皺里,不顯山不露水。

  前三天,一切如常。

  孫桂蘭每天早上七點四十齣門,步行十五分鐘到紡織工業局,中午在食堂吃飯——不是劉志遠說的「從來不在食堂吃飯」,而是每次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個人,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下午五點半下班,有時候準時走,有時候會晚半個小時,從不見她跟誰一起走。

  她的生活像一台上了油的鐘,精準、單調、毫無破綻。

  王剛每天在筆記本上記錄她的行蹤,寫了幾頁紙,全都是「正常」「無異常」「未見異常」。他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錯了,也許孫桂蘭真的只是一個性格孤僻的老姑娘,跟嚴世鐸沒有任何關係,那天在辦公樓門口的「頓了一下」只是偶然。

  第四天傍晚,事情起了變化。

  那天是周六,王剛記得很清楚,因為紡織工業局下午四點半就下班了,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孫桂蘭四點三十五從辦公樓出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往公交站走,而是拐進了辦公樓後面的一條小巷子。

  王剛當時坐在馬路對面的一個修車攤旁邊,假裝在等補胎,他看見孫桂蘭拐進巷子的時候,心跳猛地加速了幾拍,但臉上紋絲不動,甚至還跟修車的老頭聊了一句「這天兒是要下雨吧」。

  他等了約莫兩分鐘,才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沿著馬路走到巷口,側身往裡面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巷子盡頭連著另一條胡同,孫桂蘭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王剛沒有追,他站在巷口點了一支煙,慢慢抽著,腦子飛快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