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滄桑

  「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人。」

  「說。」

  「劉永強,五十來歲,以前在燕京當過工人,五八年回來的,您有印象嗎?」

  老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王剛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地把別在耳朵上的煙取下來,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煙。

  「你找他做什麼?」

  王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這個人知道劉永強。

  「我是他老戰友的朋友,從燕京來的,受人之託來看看他。」

  老漢又吸了一口煙,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剛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然後,老漢把煙掐滅在鞋底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跟我來。」

  老漢趕著羊群,沿著河灘往南走。王剛跟在後面,穿過一片楊樹林,又翻過一道土坡,眼前出現了一片低洼地,窪地里稀稀拉拉地有幾間破舊的土坯房,像是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幾塊積木。

  老漢在最邊上的一間房子前停下來,用鞭子指了指那扇歪斜的木門。

  「他就住那兒。」

  王剛走過去,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門縫裡傳來一陣咳嗽聲,又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苦難雕刻過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頭髮灰白,亂蓬蓬地頂在頭上。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讓王剛一下子認出了這個人。

  那是軍人的眼睛。

  渾濁、疲憊,但深處還藏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塊被埋在灰燼里的炭,沒有了火焰,但餘溫未散。

  「你找誰?」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保定口音。

  「請問,您是劉永強同志嗎?」

  那張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警惕,一種被冒犯了的警覺,他往後退了半步,準備把門關上。

  王剛連忙說:「我是趙鐵軍的朋友。」

  關門的動作停住了。

  門縫裡那雙眼睛盯著王剛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門慢慢地打開了。

  「進來吧。」

  屋子很小,只有一間,土牆土地,窗戶糊著報紙,光線昏暗。靠牆是一張用木板搭起來的床,床上鋪著看不出顏色的褥子,疊著一床薄被子。床邊是一張三條腿的桌子,第四條腿用磚頭墊著,桌上放著一隻搪瓷碗和一雙筷子。牆角堆著幾捆柴火,旁邊是一口鐵鍋。

  劉永強拉過一把椅子——其實就是幾塊木板釘在一起的東西——示意王剛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這個坐姿,是軍人的坐姿。

  王剛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打量了一下屋子,沒有急著說話。

  劉永強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直直地坐著,目光落在王剛身上,像在等他開口。

  沉默了大概半分鐘,王剛開口了。

  「老劉,我從燕京來,老趙讓我給您帶個話——他想見您。」

  劉永強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趙……」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很久沒有念過這個名字了,念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生澀和艱澀,「他還好?」

  「還好,就是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腰也彎了。」

  劉永強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乾裂,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指關節粗大變形,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留下的痕跡,這雙手,跟王剛想像中的保衛科副科長的手完全不一樣。

  「老劉,您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劉永強沒有回答,抬起頭看了王剛一眼,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掂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王剛在劉永強那間昏暗的土坯房裡坐了很久。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劉永強坐在床沿上,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斑駁的土牆上,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王剛坐在那把三條腿的椅子上,屁股不敢亂動,怕一不留神連人帶椅子翻了。

  屋外的陽光從糊著報紙的窗戶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光線里有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像是在水裡遊動的小蟲子。

  遠處河灘上傳來羊群的叫聲,咩咩的,混著風吹楊樹葉子的沙沙聲,倒有幾分世外的安靜。

  「老劉,」王剛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小屋子裡顯得很清晰,「我知道您心裡有顧慮,您跟我非親非故,我冷不丁地找上門來,說是老趙的朋友,換誰都得掂量掂量。」

  劉永強沒有接話,但眼珠子動了一下,從牆上移到了王剛臉上。

  「我跟老趙在軋鋼廠共事多年,他是看著我過來的。」王剛說著,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轉過去給劉永強看,「這是老趙的本子,您看看這上面的字。」

  劉永強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頁紙上,歪歪扭扭地寫滿了同一個名字——「劉永強、劉永強、劉永強……」,一遍又一遍,有的筆畫很重,把紙都劃破了,有的很輕,像是用盡了力氣之後最後的掙扎。

  劉永強的手抬起來,伸向那個筆記本,手指在半空中顫了顫,又縮了回去。

  「他……還寫這個?」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

  「寫。我問過他,他沒說為什麼,就是寫。」王剛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包里,「老劉,我知道您這些年不容易,我跟您說實話,我來找您,不單是老趙的意思,還有一個人也想見您。」

  「誰?」

  「我們局長。」

  王剛決定還是告訴劉永強他們的目的,不然劉永強也不會和他們走的。

  劉永強的眉頭擰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搜索這個名字。

  「您不認識他,他是我們公安部的領導,以前在軋鋼廠當過保衛處長,和老趙關係也好的很,現在是治安管理局的副局長。」王剛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老劉,我下面說的話,您聽了可能會覺得我是在編故事,但我可以對天發誓,每一個字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