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王剛就起床了。,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簡單洗漱了一下,背上帆布包就出了招待所。清晨五點多的燕京城還在沉睡,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環衛工人在掃地。他沿著街邊走了二十多分鐘到了長途汽車站,在售票窗口取了票,上了一輛半新不舊的長途客車。
車上稀稀拉拉坐了十來個人,都是趕早出門的,有背著包袱的老鄉,有提著公文包的幹部,還有兩個抱著孩子的婦女。王剛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帆布包抱在懷裡,閉上眼睛,準備在路上再眯一會兒。
車子發動了,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車窗玻璃嗡嗡地響。客車穿過還在沉睡的城區,上了通往南邊的公路,兩旁的景物從樓房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村莊,又從村莊變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麥田。
五月初的華北平原,麥子已經抽了穗,綠油油的,望不到邊。晨風吹過麥田,掀起一層又一層的麥浪,像是大地的呼吸,緩慢而均勻。偶爾經過一個村莊,能看見屋頂上升起的炊煙,聽見公雞的啼鳴,聞見柴火燃燒的氣息。王剛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田野出神,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沈莫北說的那些話—— 「嚴3世鐸在保定」「顧長河是馬前卒」「劉永強被遣返回清苑縣」。這幾個地名和名字在他腦子裡打轉,像走馬燈一樣,一刻不停。
客車在公路上顛簸了將近六個小時,過了中午才到保定市區。
王剛在車站附近找了個小飯館,匆匆扒了兩碗麵條,然後換乘了一輛去清苑縣方向的短途客車。這輛車更破,車廂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菸草味和牲畜的臊臭氣,座位上的坐墊破了洞,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王剛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
包里有劉永強的地址——清苑縣溫仁鎮。
這是是劉永強當年遣返原籍時登記的住址。那是1958年的事了,六年過去,劉永強還在不在那裡,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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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清苑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王剛在車站附近的小店打了一壺水,向掌柜的打聽了去溫仁鎮的路。
掌柜的說,溫仁鎮離縣城還有四十多里地,每天只有一班車,早上七點發車,這會兒早沒了。
「同志,你要是急著去,我幫你找個騾車,鎮上老孫頭每天下午都要去溫仁鎮送豆腐,這會兒估計還沒走。」
王剛謝過掌柜的,按照指的路找到了老孫頭的豆腐坊,老孫頭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正把一板一板的豆腐往騾車上搬。聽說王剛要去溫仁鎮,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沒多問,拍了拍車板:「上來吧,反正順路。」
騾車晃晃悠悠地上了路。土路坑坑窪窪,騾子走得不緊不慢,車板上的木桶隨著顛簸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王剛坐在一堆麻袋上,跟老孫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老孫頭,溫仁鎮上有沒有一個叫劉永強的人?五十來歲,以前在外面當過工人的。」
老孫頭想了想,搖了搖頭:「沒聽說過這名兒。溫仁鎮不大,百來戶人家,姓劉的有幾家,但沒有叫劉永強的。」
王剛心裡沉了一下。
「那這幾年有沒有從外面回來的人?就是那種……以前在外面工作,後來回來的?」
老孫頭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在車幫上磕了磕。
「同志,你是來找人的?」
「嗯,找一個老戰友。」
老孫頭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只是說了一句:「到了鎮上你自個兒打聽吧,我也就是個送豆腐的,鎮上的人不全都認識。」
騾車在土路上又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天色將暗的時候,終於到了溫仁鎮。
溫仁鎮是個不大的鎮子,一條土路穿鎮而過,兩邊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偶爾有幾間磚瓦房,也是灰撲撲的,看得出有些年頭了。鎮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坐著幾個乘涼的老人,手裡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王剛跳下騾車,謝過老孫頭,拎著帆布包走到槐樹下。
「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人。」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給幾位老人每人遞了一支,「鎮上有沒有一個叫劉永強的?五十來歲,以前在燕京當過工人。」
幾個老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搖了搖頭:「沒聽說過這個人。」
另一個老人想了想,說:「姓劉的倒是有一家,在鎮東頭,但人家叫劉永和,不叫劉永強。」
王剛又問了幾個路人,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溫仁鎮沒有叫劉永強的人。
天徹底黑了下來。
王剛在鎮口找到一家小客棧,其實就是一戶人家在堂屋裡擺了幾張床鋪,一晚上五毛錢。他交了錢,把帆布包放在枕頭底下,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
劉永強不在這裡。
是他改了名字?還是他根本沒有回原籍?還是……他已經不在了?
沈莫北給他的地址是從正式檔案里查到的,按說不會有錯,但1958年到現在已經六年了,六年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一個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的右派分子,回到農村以後會遭遇什麼,王剛不是沒有耳聞。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些,先睡一覺,明天再想辦法。
第二天一早,王剛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鎮子裡又轉了一圈。
溫仁鎮不大,從頭走到尾也就二十來分鐘。他把鎮上的每條巷子都走了一遍,跟每一個遇到的人打聽劉永強,得到的回答都一樣——沒有這個人。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在鎮東頭的一棵柳樹下碰到了一個放羊的老漢。老漢蹲在樹蔭下,身邊臥著一隻黃狗,羊群在遠處的河灘上散著。王剛走過去,遞了支煙,老漢接過去別在耳朵上,沒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