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被掩蓋的歷史

  劉永強看著王剛,沒說話,但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渾濁的、疲憊的、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麻木,而是有了一絲光亮,像是有人在那堆灰燼里撥了一下,露出了底下還沒熄滅的炭火。

  「嚴世鐸這個名字,您應該不陌生吧?」

  劉永強的手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表情在短短几秒內變了好幾次——震驚、憤怒、恐懼、仇恨,最後全部歸於一種沉沉的、像鉛塊一樣的東西。

  「嚴世鐸。」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冷氣,「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因為他又來了。」王剛說,「他現在是公安部政治保衛局的副局長,正在往我們軋鋼廠里安插人手,至於他為什麼這樣,你應該比我們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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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永強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台生了鏽的風箱被人猛地拉了幾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變形的手,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抬起頭,眼眶紅了。

  「一模一樣……」他喃喃地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一模一樣。」

  王剛沒有說話。他坐在那把三條腿的椅子上,屁股一動不敢動,怕弄出響聲打斷了劉永強的話。

  可劉永強不說了,他就那麼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手,盯著那雙粗糙的、變形的手,像是能從那些老繭和裂紋里讀出什麼來。

  屋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屋頂上茅草被風拂過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河灘上羊群偶爾發出的咩叫,能聽見搪瓷碗裡剩水被微風吹皺的細響。

  王剛等了很久,等到窗縫裡那道光線從地上移到了牆上,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暗紅。他動了動身子,椅子發出「吱呀」一聲,劉永強像是被這聲音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拽了回來,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那層渾濁散了些,露出底下的東西——不是淚,是比淚更沉、更重的東西。

  「老劉,」王剛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著什麼,「您要是不想說,就不說。但我想告訴您,我這一趟來,不是代表我個人,也不是單代表老趙。」

  劉永強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說的那位局長,姓沈,叫沈莫北。他讓我給您帶一句話。」王剛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你的事,不該就那麼算了。』」

  劉永強的手又開始抖了。這次不是微微地顫,而是劇烈地、控制不住地抖,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他把手攥成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可還是止不住那抖。

  「不該就那麼算了……」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不該就那麼算了……六年了,六年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句話。」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喉嚨里發出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響,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可他硬是沒有讓一滴眼淚掉下來,他仰起頭,望著那糊著報紙的天花板,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把那口氣順過來。

  「同志,」他低下頭,看著王剛,目光里的渾濁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那雙軍人的眼睛,「你叫什麼?」

  「王剛。」

  「王剛同志,」劉永強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你想聽什麼?」

  「您願意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劉永強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走到牆角那口鐵鍋旁邊,舀了一碗水,端回來遞給王剛。他自己沒有喝,又坐回床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像是在作一份報告,又像是在交代一份遺囑。

  「我是四七年參軍的,」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冰涼、澄澈,「四七年冬天,在河北老家,解放軍徵兵,我和趙鐵軍一塊兒報的名,那時候我十九,他十八,我倆一個村的光屁股長大的,他管我叫哥,我管他叫弟。」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穿透了土牆,穿透了時光,看見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分在一個連隊,我當班長,他當副班長。打了不少仗,最後幾場大戰役,我都參加了,身上這疤……」他撩起左邊袖子,小臂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大決戰的時候,留下的,炮彈皮崩的,當時衛生員說再深一寸這胳膊就保不住了。」

  王剛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五三年轉業,組織上安排我們這批轉業軍人進工廠,我分到了棉紡廠保衛科,老趙分到了軋鋼廠。剛開始幾年還好,好好干工作,好好過日子,五四年我當了副科長,五五年結了婚,媳婦是棉紡廠的擋車工,也是咱們廠的,人好,長得也好看……」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後來呢?」王剛輕聲問。

  「後來……」劉永強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後來就是五八年。」

  他說出「五八年」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王剛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又抖了起來,而且這次抖得比剛才更厲害,整個小臂都在微微地顫。

  「五八年春天,廠里搞『雙反』運動,反浪費、反保守。一開始也沒啥,就是開開會,學學習,寫寫心得體會。可後來味道就不對了,會越開越勤,調子越來越高,以前說『節約光榮、浪費可恥』,後來就變成了『浪費就是犯罪,保守就是反革命』。有些人開始在會上互相揭發,你說他浪費了一捆棉紗,他說你保守了一車皮原料,搞得人人自危。」

  「我當時是保衛科副科長,管著廠里的安全保衛工作。開春以後,廠里進了一批新設備,是從蘇聯進口的軋棉機,價值很大,安裝的時候需要嚴格的安全保障。我天天盯在現場,沒怎麼去開那些會。結果有一天,科長找我談話。」

  「科長就是顧長河?」王剛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