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里最近調來一個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原先是某省公安廳的副廳長,調來之後分到了政治保衛局,據說很快就要提副局長。」
王剛心裡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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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保衛局——可以誰是公安部的第一局。
他當然知道這個部門的性質,政治保衛局,管的恰恰就是思想文化領域的「階級鬥爭」。
「這個人叫什麼?」
「姓嚴,嚴厲的嚴,叫嚴世鐸。」沈莫北轉過身來,目光有些沉,「他調來之前,我們公安系統內部已經有一些不尋常的動向,但一直不成氣候。他來了之後,各地保衛系統的人事調整頻率明顯加快了,而且很多調整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有經驗、懂業務的老同志被邊緣化,取而代之的都是些……怎麼說呢,都是些善於領會『精神』的人。」
「您的意思是,這些事都是他在背後推動?」
「沒有證據。」沈莫北搖了搖頭,「我只是說,他的到來和這些事之間,時間上高度吻合。至於有沒有因果關係,現在還不好說。」
王剛明白沈莫北的意思。
在那個年代,「沒有證據」這四個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沒有證據,就不能輕易下結論;沒有證據,就不能貿然行動。但同樣的,沒有證據,也不意味著可以高枕無憂。
「沈局,我能不能問一句,這個嚴世鐸……他有什麼背景?」
沈莫北看了王剛一眼,那目光里有讚許,也有警告——讚許的是王剛問到了點子上,警告的是這個話題太敏感。
「他的背景很深。」沈莫北斟酌著措辭,像是在選擇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不能說,「他在省里的時候,就跟上邊的一些人走得很近,調來部里,是有人點了名的。」
「上邊」——這個詞讓王剛的後背一涼。
他沒有再追問,因為他已經聽懂了。
「所以紅星軋鋼廠的事,不是孤立的事件。」王剛說。
「不是。」沈莫北斬釘截鐵地說,「軋鋼廠只是個開始,如果那裡成功插了手,接下來就是重型機械廠、車輛廠、首鋼——這些大廠一旦被全面滲透,後果不堪設想。」
王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沈莫北有些意外的話。
「沈局,如果嚴世鐸真的是那隻手,那他為什麼要從軋鋼廠開始?」
沈莫北微微一怔,隨即眯起了眼睛。
這個問題問得好。
為什麼是軋鋼廠?
燕京市的大廠子那麼多,軋鋼廠雖然規模大,但論戰略地位,首鋼顯然更重要;論技術含量,重型機械廠更核心。嚴世鐸偏偏選擇了軋鋼廠作為突破口,必然有其原因。
「說說你的想法。」
沈莫北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在桌上頓了頓,點上。煙霧升起來,在他面前織成一張薄薄的紗。
「說說你的想法。」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王剛斟酌了一下措辭,他知道在沈莫北面前不能信口開河,但也不能畏首畏尾——這位局長欣賞的恰恰是那些敢想敢說、說到點子上的人。
「沈局,我是這麼想的。」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軋鋼廠跟別的廠子不一樣,您在軋鋼廠待過,杜處、老陸、老張他們,都是您一手帶起來的人,如果嚴世鐸想往保衛系統里摻沙子,軋鋼廠是塊硬骨頭,啃下來不容易,可他偏偏選了這塊硬骨頭——那說明他要啃的不是軋鋼廠本身,而是您。」
沈莫北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
「或者說得更直白些,」王剛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想試試您的深淺,軋鋼廠是您的老地盤,如果您連軋鋼廠都守不住,那別的廠子就更不用說了,反過來,如果您在軋鋼廠跟他硬碰硬,他就能摸清您的底牌,知道您手裡有什麼、沒什麼。」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沈莫北把煙掐滅在搪瓷缸子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
「王剛,」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讚許,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你這偵察兵不是白當的。」
王剛愣了一下,沒明白這突然的轉折是什麼意思。
沈莫北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在軋鋼廠當保衛科長的時候,有一次,廠里丟了一批銅料,價值不大,但性質嚴重,當時有人提議全廠大搜查,一家一戶地翻,我說不行,那樣動靜太大,而且打草驚蛇,後來我用了三天時間,把廠里所有能接觸到銅料的人排了一遍,最後鎖定了兩個嫌疑人,我沒有同時查他們,而是只查其中一個,大張旗鼓地查,開了三次會,找了十幾個人談話。」
王剛聽得很認真,他知道沈莫北不會無緣無故講這個故事,而且他也知道後續。
「後來第二個嫌疑人坐不住了,主動來找我,說他知道是誰偷的——其實他就是偷的那個人,他以為我在查別人,不會查到他頭上,想藉機轉移視線,把髒水潑到另一個人身上。他來找我的時候,漏洞百出,說了三句話我就知道是他了。」沈莫北轉過身來,看著王剛,「你說,我為什麼要先查那個沒偷的人?」
王剛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因為您要看的不是那個被查的人有什麼反應,而是那個沒被查的人有什麼反應。」
「對。」沈莫北點了點頭,「打草不一定是為了驚蛇,有時候打草是為了看哪條蛇會動。嚴世鐸如果真是沖我來的,那他選擇軋鋼廠作為突破口,就是在打草,他想看看我這個『老地盤』上,會有什麼反應——杜子騰會怎麼應對,陸建川會怎麼應對,張建國會怎麼應對,最重要的是,我會怎麼應對。」
王剛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局,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問,「軋鋼廠那邊,方為忠的提拔被您擋回去了,但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果再提上來,或者換別的辦法往保衛處里塞人,我們總不能每次都硬擋吧?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