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沉默了片刻,從抽屜里又摸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檯燈的光柱里慢慢散開。
「所以我不打算硬擋。」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秤砣一樣沉甸甸地落下來,「硬擋,他就知道我怕了,我一怕,他就更來勁,而且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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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剛的眉頭擰了起來,沒有接話,等著沈莫北往下說。
「方為忠的提拔申請,我擋回去的理由是什麼,你知道嗎?」
「您說是……資歷不夠?」
「對,他調到軋鋼廠才幾個月,連廠里的基本情況都沒摸清楚,就提拔保衛處的副處長,完全不符合組織程序,畢竟他沒有任何相關的經歷。」沈莫北彈了彈菸灰,「這個理由,誰都說不出什麼,但我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他可以在軋鋼廠再待半年、一年,到時候資歷夠了,把軋鋼廠摸清楚了,我再擋,就沒有理由了。」
王剛聽出了沈莫北話里的弦外之音。
「所以您需要我在那之前,把軋鋼廠的局面穩住。」
「不只是穩住。」沈莫北把煙掐滅,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看著王剛,「我要你在軋鋼廠布一張網——不是跟嚴世鐸對著幹的網,是一張讓他就算塞了人進來,也翻不了天的網。」
王剛的腦子裡飛速轉了起來。
「您的意思是,就算方為忠或者別的人進了保衛處,只要下面的人不跟著走,他就是個光杆司令。」
沈莫北點了點頭,目光里閃過一絲讚許。
「保衛處不是一個人的保衛處,杜子騰是處長,這是組織任命的,只要杜子騰不出事,誰也動不了他,陸建川是保衛科科長,張建國是副科長,這幾個人都是軋鋼廠保衛系統的中堅力量,只要他們三個抱成團,下面幾十號人擰成一股繩,就算上面再塞三五個方建國進來,也不過是多了幾個擺設。」
王剛想了想,說:「沈局,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不當講。」
「說。」
「那我去軋鋼廠和杜處他們上來一下,不過我不能以您的名義去。如果嚴世鐸真是在試探您,那我這個您的老部下前腳進軋鋼廠,他後腳就知道了,那我去的目的就暴露了,他反而會加緊動作。」
沈莫北微微一怔,隨即眯起了眼睛。
「那你的意思是……」
「以處干科的名義去。」王剛說,「處干科的職責就是對全國公安保衛系統的幹部進行考察和指導,我去軋鋼廠,名正言順——調研保衛處幹部隊伍建設情況,總結經驗,發現問題,提出建議,這個理由,誰都說不出什麼,嚴世鐸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認為這是正常的業務工作。」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又開始輕輕地敲桌面。
一下,兩下,三下。
「繼續說。」
「我到了軋鋼廠,明面上搞調研,暗地裡把保衛處的人心穩住。杜處、老陸、老張那邊,我會私下跟他們通氣,讓他們心裡有數,但不會說得太透,說得太透反而容易出事,至於那些普通幹警,我可以通過座談會、個別談話的方式,了解他們的思想動態,把一些不穩定的苗頭掐滅在萌芽狀態,畢竟那邊是我們的大本營,千萬不能出事。」
沈莫北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沉默了好一會兒。
「王剛,你想過一個問題沒有?」他忽然說。
「什麼問題?」
「你這次去軋鋼廠,如果嚴世鐸真的在盯著我,那他一定會盯著你,你的一舉一動,他都會看在眼裡,你私下跟杜子騰他們通氣,你覺得能瞞得過誰?畢竟誰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軋鋼廠也是我的大本營。」
王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莫北的意思。
在那個年代,沒有什麼秘密能藏得住。尤其是在保衛系統內部,你今天跟誰說了什麼,明天就可能傳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所以不能私下通氣。」王剛說。
「不能。」沈莫北斬釘截鐵地說,「你到了軋鋼廠,該幹什麼幹什麼,該說什麼說什麼,一切按程序來,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杜子騰那邊,你不需要跟他多說,他是老公安了,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陸建川和張建國也是。你去了,他們自然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王剛點了點頭,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回到了當年在部隊的時候,連長不說任務內容,只說「去了就知道」,而真正到了戰場上,他確實什麼都明白了。
「那我去多久?」
「一個月。」沈莫北說,「名義上是駐點調研,實際上你把軋鋼廠的保衛處新進人員的底給我摸清楚,還有老人員也要梳理一下。,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搖擺不定,哪些人可能已經向某些人靠攏了——這些東西,你給我寫成一份報告,不要寫在紙上,等我去了軋鋼廠,當面跟我說。」
王剛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沈局,那我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沈莫北說,「明天你把處干科的工作安排一下,後天一早就去軋鋼廠,我已經跟杜子騰打過招呼了,說你代表我們公安部去調研,讓他做好接待準備。」
王剛點了點頭,轉身要走,沈莫北又叫住了他。
「王剛。」
「嗯?」
沈莫北從抽屜里拿出一樣東西,推到桌面上。
是一把鑰匙。
「這是什麼?」王剛拿起來,看了看,是一把很普通的黃銅鑰匙,上面貼著一小塊膠布,膠布上寫著三個數字:307。
「軋鋼廠招待所307房間的鑰匙。」沈莫北說,「到了那邊以後,你要看看晚上值班的情況,估計值班是常態,這房間是我問楊書記要的,你去了就住那間,而且這間房的窗戶對著保衛處的小樓,晚上開著窗,能聽見樓里的動靜。」
王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這把鑰匙的分量。
「我懂了。」王剛把鑰匙貼身放好。
「還有一件事。」沈莫北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王剛幾乎要湊過去才能聽見,「嚴世鐸這個人,你到了軋鋼廠之後,可能會遇到他的人。」
「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