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想了想,說:「沈局,我覺得我們可能低估了問題的嚴重性。不只是棉紡廠,很多單位的保衛科都有不尋常的變動,有的是明著調換,有的是暗著架空,有經驗的老同志一個接一個地被邊緣化,換上來的要麼是關係戶,要麼是只會表態的人,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年,這些單位的保衛工作就要出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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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你說得對。」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但我們不能急。現在還不是全面整頓的時候,我們要做的,是先把網撒出去,把該保護的人保護起來,把該替換的人慢慢替換掉。」
「怎麼替換?」
「正常的人事調整。」沈莫北說,「哪些人該換,哪些人該不該換,不能只憑我們自己的判斷,要有依據,要有程序,要讓人挑不出毛病。你剛才說的那個胡德茂,在值班時間喝酒划拳,這件事能不能取證?能不能形成書面材料?能不能通過正常的組織渠道向副食品加工廠的黨委反映?」
王剛明白了。
「所以我現在的工作,不光是摸排,更重要的是——收集證據。」
「對。」沈莫北點了點頭,「但不是為了整人,是為了換人。這兩個性質完全不一樣。我們換掉胡德茂,不是為了搞掉他,是為了讓一個能幹事的人上來,保護好副食品加工廠的安全,這個出發點,任何時候都要站得住腳。」
王剛認真地記下了這幾句話。
從沈莫北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王剛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幾分,但也踏實了幾分。
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很難。
在別人的棋盤上落自己的子,既要避開對手的鋒芒,又不能讓對手察覺,這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更需要時間。
而時間,恰恰是他們最缺的東西。
而且沈莫北感覺到公安部內部也有一隻手在推動著這些事,不然不會有這麼多的保衛科長發現變動,這個人不知道有什麼打算,或許是和自己一樣的目的,或許有著更深層次的想法。
而沈莫北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個人給找出來,現在他主要還是針對的一些關鍵但是重要的小廠,但萬一他對像紅星軋鋼廠這樣的大廠下手就麻煩了。
王剛顯然也是知道這點餓的,但是王剛沒有多問。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這個級別該知道的,而且那是屬於沈莫北的戰場,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沈莫北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沉默持續了約莫半分鐘,他才收回視線,把搪瓷缸子放下,拿起王剛寫的那份報告,翻了翻。
「胡德茂在值班時間喝酒划拳,這件事你取到證了?」
「取了。」王剛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一張紙,「那天跟他喝酒的有三個人,其中一個喝多了,把時間地點都說了,還簽了字,另外兩個不識字,按了手印。」
沈莫北接過信封,沒有打開,只是掂了掂份量,隨手放進抽屜里。
「副食品加工廠那邊,你心裡有合適的人選嗎?」
「有一個。」王剛說,「副食品加工廠的保衛科有個老同志,叫周鐵山,四五年參加革命,在東北剿過匪,五三年轉業到地方,干保衛工作幹了十年,去年被調去管冷庫了,理由是年紀大了,不符合保衛工作需求。」
「不符合工作需求』。」沈莫北冷笑了一聲,這就是沒事找事,老革命被安排去看冷庫,這群人還真是想方設法的作妖啊,「這個周鐵山,你接觸過沒有?」
「接觸過一次,還沒深談。但從側面了解的情況來看,此人在廠里口碑極好,冷庫管得比保衛科還嚴實,每次進出都要登記,連廠長去拿東西都得簽字。」
「那就先放著,不急。」沈莫北說,「胡德茂的事你先別動,等材料再紮實一些,我找機會從正常的組織渠道反映上去,副食品加工廠的黨委書記姓什麼來著?」
「姓劉,劉樹清。」
「劉樹清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我見過兩次,感覺是個比較正派的老同志,四七年入黨的,以前在部隊幹過政委,對保衛工作還是很重視的。但是……」王剛頓了頓,「他現在好像也有些力不從心,廠里的風向他一個人也攔不住。」
沈莫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王剛,你回去之後,把注意力從那些小廠子收一收,集中精力盯幾家大廠。」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新的名單,推到王剛面前,「紅星軋鋼廠、燕京重型機械廠、北方車輛廠、首都鋼鐵公司——這四家,是你下一步的工作重點。」
王剛拿起名單,瞳孔微微收縮。
紅星軋鋼廠——這可是燕京市最大的鋼鐵企業之一,上萬名工人,是全市工業的命脈之一,也是自己和沈莫北的老單位。
而且軋鋼廠武裝保衛力量可是極強的,編制上公安部門指導,廠里都沒有什麼插手的權力。
杜子騰、陸建川和張建國都是沈莫北的嫡系,尤其是後面兩人都是他提拔上來的,杜子騰也是他安排去接的自己的班。
要是有人對軋鋼廠的保衛力量下手,那他們幾人可以說是首當其衝。
「前段時間軋鋼廠打報告上來想提拔一個保衛處副處長,叫方為忠,是才調到軋鋼廠沒多久的,在廠辦當副主任,被我給擋回去了。」沈莫北的語氣很平,但王剛聽出了其中不尋常的味道,「但軋鋼廠最近在搞一批人事調整,我估計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就連部里也不安穩。」
王剛的眉頭擰了起來。
「部里?」
沈莫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王剛,沉默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