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坐在一棵被炮彈削斷了半截的槐樹下面,背靠著樹幹。
軍裝破了好幾個口子,左腿上纏著一圈髒兮兮的繃帶,繃帶上洇出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硬塊。
他手裡沒有槍,只有一個空水壺,壺口朝下,一滴水都倒不出來。
何大軍走停下車,從包袱里拿出水壺遞過去。那士兵接過水壺灌了兩口,抬起眼皮看了何大軍一眼,然後靠在樹幹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兄弟,別往南走了。」士兵的聲音沙啞,「京州那邊已經打瘋了。我是從蘇州撤下來的,我們那個連上去的時候一百二十多人,下來的時候只剩十一個。」
「十一個。其他人全死在蘇州城外那條河邊上。嗚嗚嗚。」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鬼子有坦克,有飛機,有重炮。我們有什麼?我們有步槍,手榴彈,還有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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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軍蹲在他面前沉默了一會兒,從包袱里拿出兩個棒子麵餅塞到他手裡,說拿著,路上吃。
又問他部隊的番號和撤退方向。
老兵說了番號,是一個川軍的師,從四川徒步走到淞滬,在淞滬打光了,殘部撤到蘇州又打了一仗,現在正在往京州方向收攏,但不知道還剩多少人。
何大軍把番號記在心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老兵抬頭問他是不是去京州的。
何大軍點了點頭。
老兵說京州守不住的。何大軍沒說話,轉過身繼續往南走。身後那個老兵還在喊,說京州真的守不住的。
何大軍頭也沒回。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在路邊看到一面被炸斷的牆壁,牆壁上用白石灰刷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字跡潦草但力透牆壁,像是寫的人在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大夏萬歲!」
牆根下倒著幾具屍體,穿著灰布軍裝,年紀都不大,最年輕的那個看著也就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一層細細的絨毛。
他們身邊散落著幾支打空了的老套筒,還有幾顆沒來得及扔出去的手榴彈,木柄上的引線還在。
看來他們是在這面牆下打光了最後一顆子彈,然後把最後一顆手榴彈留給了自己。
何大軍在屍體旁邊站了很久,然後彎腰把那幾顆手榴彈撿起來別在腰上,轉過身繼續往南走。
他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
越往南走,路邊的屍體越多。有些被草草掩埋在路邊的淺坑裡,土蓋得很薄,露出一截手臂或者一雙腳。
有些乾脆就被扔在田埂上,身上的軍裝已經被雨水泡得褪了色,臉上蓋著一塊破布或者幾片枯葉。
空氣中的屍臭味越來越濃,烏鴉越來越多。成群結隊地蹲在枯樹上,黑壓壓的一片,像掛在枝頭的黑色的果實。
……
又兩個小時後,何大軍抵達京州外圍。
他站在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小山頭上,往南看。京州城就在那裡。
這座大夏的首都,此刻正籠罩在一片濃煙之中。
城牆還在,但城牆上的城樓已經被炸塌了好幾段,碎磚和瓦礫堆在城牆上,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護城河裡的水被炮彈炸得改了道,河水混著泥沙和血水往低洼處淌,在田野上衝出一道道暗紅色的水溝。
城外的村莊全燒成了焦土,田野里彈坑累累,被炸爛的大炮和卡車殘骸散落在公路兩側,有一輛卡車被炸得翻了個底朝天,車廂里還壓著幾具燒焦的屍體。
空氣里全是硝煙、焦糊和屍體腐爛混在一起的臭味,濃得讓人睜不開眼。
鬼子正在集結,準備發動新一輪總攻。
何大軍趴在山頭上往下看。隔著老遠他也能看清鬼子的部署。
山下的開闊地上,至少有兩個聯隊的鬼子正在列隊。
步兵分成了十幾列,每列之間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這是為了防止被大夏守軍的炮火一鍋端。
裝甲車停在步兵方陣的兩翼,炮塔緩緩轉動著,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更遠處是鬼子的炮兵陣地,至少二十門重炮並排架在窪地里,炮口斜著朝天。
彈藥箱堆在旁邊,摞得像一堵牆,炮兵們正在往炮膛里裝炮彈,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在進行一場例行訓練。
京州城裡也有人在動。
何大軍能看見城牆上還有人在跑來跑去,有人在扛彈藥箱,有人在架機槍,有人在往城牆缺口處堆沙袋。那些人的動作很快。
但人數太少了。城牆上每隔幾十米才有一兩個人影,稀疏得像棋盤上被吃剩下的棋子。
他們還在守,還在打,還在把沙袋往缺口處堆,還在把機槍架在城牆上。
進攻是在下午三點左右開始的。
先是重炮。二十多門重炮同時開火,炮彈砸在城牆上和城牆後面的城區里,爆炸聲隔著老遠都能把空氣震得發抖。
城牆上的城樓又塌了一段,碎磚和瓦礫從城牆上滾下來,砸在護城河裡濺起老高的水花。
城牆後面的城區里升起了十幾道黑煙,有些是民房,有些是倉庫,有些不知道是什麼,反正燒起來了。
黑煙一道一道地往天上翻,把半邊天都遮住了。
重炮轟完之後,步兵開始衝鋒。
何大軍看見鬼子至少出動了兩個大隊,分成三路往城牆方向沖。
沖在最前面的是裝甲車,跟在步兵後面,車頂的重機槍已經開始掃射,子彈打在城牆上濺起一片片火星子。
跟在工兵後面的是步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散開成散兵線,互相掩護著往前推進。
城牆上還擊了。
機槍從城垛後面伸出來,對著城下的鬼子掃射,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鬼子工兵應聲倒下,炸藥包掉在地上滾了兩圈,被後面的工兵撿起來繼續往前沖。
步槍手趴在城垛後面,一槍一槍地往下打,槍聲稀稀拉拉的,但每一聲都有人倒下。
有人從城牆上往下扔手榴彈,手榴彈在空中炸開,彈片往下潑,炸翻了幾個正在爬城牆缺口的鬼子。
但鬼子太多了,倒下一個人後面還有十個人往上沖。
城牆上的火力越來越弱,有人倒下了,有人被抬下去了,有人還在堅持著,
把最後一顆手榴彈扔下去,然後把槍端起來繼續打。
何大軍趴在山頭上,手指頭扣進凍硬的泥土裡。
他準備突襲了,他要變作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