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軍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用拇指在她眼角輕輕蹭了一下。
他明白她的意思,不是想要孩子,是害怕。
害怕他去京州之後回不來,害怕他連個後都沒留下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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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地下黨,她不怕死,但她怕他死了之後什麼都沒有了。
白玲沒有等他的回答。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臉拉下來,吻在他的嘴嘴上。
她的嘴嘴很涼,但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壓進這個吻里。
何大軍遲疑了不到一秒,就被她一把抱著,翻過身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照在她散開的頭髮上,照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照在她眼角那一滴沒有落下的淚水上。
這個晚上,白玲終於成為女人。
凌晨兩點,何大軍從炕上坐起來。
白玲還在睡,呼吸又深又勻,眼角還殘留著乾涸的淚痕,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不願醒來的夢。
何大軍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沒有叫醒她。
今晚不行。今晚他要去干一件大事,一件他計劃了很久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時機去幹的事。
把佐佐木幹掉。
何大軍他穿上那套系統兌換的鬼子軍服,然後翻過院牆落在巷子裡。
巷子裡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下去了。
他沿著早就踩熟的路線摸到佐佐木的住所,那是一座獨棟小洋樓,門口有崗哨,院子裡有巡邏隊,二樓亮著一盞檯燈。
佐佐木還沒睡。
何大軍蹲在街對面的陰影里等了很久,等到巡邏隊交班的空檔,等到二樓的檯燈熄滅,等到整棟樓都沉入黑暗。
然後他從系統里兌換了十顆手榴彈,拉了引線,一顆接一顆往二樓那扇剛熄燈的窗戶里甩。
接著端起重機槍,對著從樓里衝出來的鬼子兵瘋狂掃射。
九二式重機槍的槍聲在深夜的街道上炸開,沉悶而厚重,像有人在用大錘一下一下砸著整座城市的地基。
這一夜,他殺了佐佐木,殺了鈴木,殺了駐守在佐佐木住所周圍的鬼子兵,總計一百多人。
完事之後他在佐佐木的辦公桌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殺四九城百姓者,雖遠必誅。」
何大軍回到四合院後,對著四合院又開始扔手榴彈。
很快四合院許多房子被炸塌,包括何大軍的。
顯然,抵抗分子因為四合院這邊有何大軍,有許多偽軍。
很快,小鬼子確認何大軍陣亡。
對於何大軍的死,四合院裡有人歡喜有人愁。
而最不應該傷心的白玲,則是一直在哭,甚至哭暈了,當然何大清也很難過,畢竟是自己的堂弟,就這麼沒了。
這也帶來十分巨大的震撼,狗漢奸何大軍也被幹掉了。
……
何大軍是凌晨四點多走的。
天還沒亮,巷子裡黑得像鍋底。
他把那輛三輪摩托車從四合院天井裡推出來,沒發動引擎,硬是拄著木棍推了兩條巷子,推到南鑼鼓巷外面的空地上才跨上去。
摩托車發動的時候,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在黎明前的黑暗裡翻了幾下就散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四合院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還在燃燒的房子,而這是他炸的。
然後想起了白玲。
可惜,自己得馬上離開,馬上出發。
何大軍轉過身,擰了擰油門,摩托車突突突地駛出了巷子。
出城的路比他想的順利。這個時間點鬼子的崗哨正是最鬆懈的時候,值了一整夜班的哨兵眼皮打架,看見一個穿皇軍隊服的瘸子騎著摩托車過來,連證件都沒仔細看就揮手放行了。
何大軍朝哨兵笑了笑,摩托車駛過沙袋工事,駛過鐵絲網,駛過城門口那兩扇被卸下來靠在牆上的城門板,駛進了城外的夜色里。
天亮的時候何大軍已經到了保定郊外。
他把摩托車停好,換下了那身皇軍隊服,穿上白玲給他縫的那件灰布短衫和那雙黑布面布鞋。隊服被他疊好塞進布包袱里,這身狗皮還有用,不能扔。
換好衣服之後他站在磚窯門口往南邊看了一眼,田裡的麥子早收了,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麥茬地。
地頭上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幹在晨風裡嘎吱嘎吱地響。
空氣里有股燒焦的味道,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飄過來的。
何大軍繼續開車往南走去。
保定往南的公路已經被難民擠滿了。
越往南走,人越多。公路上全是推著獨輪車、背著包袱、抱著孩子的老百姓。
獨輪車上堆著棉被和鍋碗瓢盆,棉被上坐著走不動路的老人,鍋碗瓢盆用麻繩捆在一起,每走一步就叮叮噹噹響一聲。
有人牽著牛,牛背上馱著兩個竹筐,竹筐里裝著幾個面黃肌瘦的小孩。
有人什麼都沒有,就背著個破布袋,手裡拄著根木棍,低著頭機械地邁著步子,臉上的表情又茫然又疲憊。
像是在地上已經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這在當時叫逃鬼子。
路邊不時能看到被炸毀的村莊。
有的村子燒得只剩幾堵土牆,牆上還留著火舌舔過的焦痕。
有的村子連土牆都沒剩,就幾個彈坑和一堆碎瓦片,瓦片中間偶爾露出一隻燒焦的布鞋或者半個裂開的陶罐。
有個老太太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懷裡抱著一個睡著了的孩子,身邊堆著幾個布包袱。
她不走了,只是坐在那裡,眼睛看著北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路邊的石像。
沒有人停下來問她為什麼坐在這裡,每個人都在趕路,每個人都在逃命。
田埂上倒斃的牲畜還沒有被拖走,肚子脹得老高,幾隻烏鴉蹲在旁邊的枯樹上,歪著頭打量著路過的難民。
空氣里那股燒焦的味道越來越濃,混著一種何大軍很熟悉的氣味,屍體腐爛的甜腥味。他見過太多屍體了,
對這種氣味已經不會覺得噁心,但每次聞到還是會讓他不自覺地攥緊拳頭。
十天後,何大軍在路邊遇到了一個掉隊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