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這麼握手,一動不動。
窗外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下去了。
煤油燈的燈芯炸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在兩個人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坐了很長時間。
第二天一早,何大軍拄著木棍照常去軋鋼廠上班。
走到廠門口的時候,他看見門口多了一張告示。告示是小鬼子軍部發的,上面寫著皇軍在蘇州、無錫取得大捷,不日即將攻占京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𝑡𝑤超靠譜 】
告示的語氣很是囂張,說大夏軍隊已無抵抗之力,皇軍將在一個月內結束戰事。
旁邊有幾個工人在看告示,有人低著頭不說話,有人小聲罵了一句什麼,有人轉過身走了。何大軍拄著木棍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然後拄著木棍走進廠區。
中午的時候,老楊來給何大軍換藥。
他背著小周偷偷帶來一份情報:鍋黨政府已經正式遷都,所有重要機構全部轉移到山城。留在京州的只有少數守軍和一些還沒來得及撤離的平民。
大黨方面正在組織地下力量,準備在京州淪陷後開展游擊戰。
老楊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在給何大軍換藥時微微發抖。
何大軍問他怎麼了,老楊說組織方面希望他轉告何大軍,如果何大軍想去京州幫忙,組織可以安排車輛和路線。
何大軍看著老楊,愣了一下。
他沒有跟老楊說過他要去京州。
老楊看他表情不對,趕緊解釋說不是白玲告訴他的,是組織自己分析出來的。
因為何大軍這段時間一直在關注南邊的戰況,每天都要看最新的戰報,組織方面認為何大軍可能會在近期南下參加京州保衛戰。所以提前做了安排。
何大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讓他再考慮考慮。
當天晚上,何大軍把這件事告訴了白玲。
白玲沉默了很久。她不想讓何大軍去。
京州現在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死在前線,城破之後不知道還會有多少平民遭殃。
何大軍一個人去,能改變什麼?
但她知道她攔不住他。
這個人戰鬥力再強,都沒用。
眼見何大軍態度堅決,白玲又說道,「我跟你一起去。」
何大軍搖了搖頭
。他說京州太危險了,而且他一個人行動更方便,兩個人反而互相拖累。
更重要的是,四九城這邊需要有人守著。偽軍還在,老楊還在,地下網絡還在,四合院裡的何大清一家人還在。
如果他們兩個都走了,這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就全塌了。
白玲咬了一下嘴唇,說那你要答應我活著回來。
何大軍說好,我答應你。他伸手把白玲攬進懷裡,手掌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跟每次出門前跟她說放心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白玲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沒有再說話。
窗外遠處又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下去了。
煤油燈的火苗在黑暗中輕輕晃著,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一天後,何大軍做了決定。
他把決定告訴白玲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白玲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條剛縫好的繃帶,沉默了很久。
她早就猜到他會做這個決定。於是問道,「什麼時候走?」她問。
「越快越好。京州撐不了太久。」何大軍在炕沿上坐下來,「走之前要把這邊的事安排妥當。偽軍那邊要找個靠譜的人暫管。」
說到這裡,何大軍停了片刻,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了些,「萬一京州那邊出了什麼事,這邊的一切就靠你了。」
白玲沒有說話。她低下了頭,手指頭卻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她知道他說的「萬一京州那邊出了什麼事」指的是什麼。
京州守不住,而且破城之後可能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慘。
他一個人去,面對的是幾萬甚至十幾萬鬼子,還有即將到來的城破之後的混亂。
他再能打,也是一個人。
何大軍握了一下她的手,說會小心的。又說京州的情況沒那麼簡單,他過去不是要把鬼子全殺光,是趁著城破之前從背後拖住鬼子,幫城裡的守軍多爭取一點時間。
他不是去送死的,是去給他們多續幾秒的。他還說續完了就回來,絕不磨蹭。
白玲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很久,她才輕輕說了一句:「你不要騙我。」
何大軍說好,絕對不騙。
……
何大軍回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拄著木棍走回四合院,推門進去之前忽然想起了什麼,又退回來幾步,拄著木棍走到何大清那屋的門口。
何大清正坐在炕沿上給傻柱餵水,看見何大軍進來,放下碗正要問話。
何大軍先開口了,說最近自己可能會外出執行任務,家裡就拜託哥了。
何大清看著他臉上那副笑容,總覺得有什麼不對,但具體哪裡不對也說不上來。
他只是點了點頭,說行吧,你自己小心。
何大軍蹲下來,把傻柱抱起來,在小傢伙的腮幫子上輕輕拍了一下,說要聽爹的話。
傻柱使勁點頭。何大軍把傻柱放回炕上,站起來對何大清和何劉氏說了句「哥嫂子我先回屋了」,便拄著木棍走出了門。
何劉氏還在身後喊:「大軍你回來再喝碗粥!」
何大軍站在天井裡,望著從何大清屋裡透出的煤油燈光,那光很暗,卻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咧了一下嘴,想把那副慣常的笑容掛回去,說好的。
……
晚上睡覺時,白玲忽然翻過身,伸手抱住了何大軍的腰。
何大軍愣了一下。這段時間兩個人雖然每晚都睡在一張炕上,偶爾也會抱在一起,但白玲很少這麼主動。
她總是縮在炕的最裡面,後背貼著牆,給他留出大半邊炕,像一隻隨時準備跳出窗戶的貓。但今晚不一樣。
「大軍。」白玲的聲音壓得很低,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出的熱氣透過薄衫貼在他的皮膚上,又暖又癢。
何大軍應了一聲,手習慣性地搭在她後背上。
然後白玲說了一句話,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我給你生個孩子吧。」
何大軍低下頭,借著窗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看著她的臉。
白玲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裡面沒有羞澀,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是想了很久終於說出口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