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慢慢過去。
這天晚上，何大軍把帳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帳本上的名字已經劃掉了大半。每一個被劃掉的名字，都意味著一個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趙秉文、蔡麻子、還有那些在茶館裡公開勸人投降的、幫鬼子帶路搜查鄰居的、主動給鬼子通風報信的。他們死法各不相同。
有的是被勒死在自家門口，有的是被捅死在床上，有的乾脆就是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但不管怎麼死的，每個人胸口上都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越來越短，最開始還寫「亡國論者死」「帶路者死」，後來乾脆只寫兩個字：「漢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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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連「漢奸」都不寫了，就畫一個叉。
一個叉，一條命。簡單明了。
白玲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半盆熱水。
她把水盆放在炕沿上，把毛巾浸濕擰乾遞給何大軍。
何大軍接過毛巾擦了一把臉，毛巾上全是灰印子。
「老楊那邊來消息了。」白玲在他身邊坐下來，壓低聲音說，「鬼子軍營里現在亂得很。有人說那個戰神不是人，是鬼。有人說他會飛，能從牆頭上跳過去不留腳印。」
何大軍把毛巾搭在炕沿上，笑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殺一個鬼子，嚇到的是旁邊的幾個鬼子。
殺一個漢奸，嚇到的是所有想當漢奸的人。
但紙條上的威脅，殺四九城百姓一人，殺櫻花國家屬十人，嚇到的不是某幾個人，是所有人。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家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家人不在四九城，而在櫻花國。
那個戰神既然能在城外一個人打死一千多精銳，他說要去櫻花國殺人，誰敢不信？
「還有件事。」白玲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老楊說，最近有幾個偽軍小隊長在私下打聽忠義軍的事。他們問忠義軍到底有多少人，總部在哪裡，能不能投靠。」
何大軍睜開眼睛。
這倒是個新情況。
偽軍想投靠忠義軍，說明鬼子對偽軍的控制力正在減弱，也說明忠義軍的名聲已經大到讓偽軍覺得「跟著鬼子沒前途」了。
但他不打算收這些人，至少現在不打算收。
偽軍隊伍里魚龍混雜，有被逼無奈才來當兵的窮苦人，也有真心實意給鬼子當狗的流氓地痞。在沒辦法甄別之前，一個都不能收。
「讓老楊傳話出去，忠義軍不收人，但忠義軍記得每一個人做過的事。幫過鬼子的，自己看著辦。」
白玲點了點頭。
她知道何大軍這句話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何大軍拄著木棍照常去軋鋼廠上班。
走到廠門口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平時站在沙袋工事後面的兩個鬼子衛兵，今天多了一個。
三個衛兵端著三八大蓋，刺刀已經上了槍管，臉上的表情繃得比平時更緊。
其中一個看見何大軍走過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指在槍管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何大軍朝他點了點頭，臉上掛著那副標準的狗腿子笑容，心裡卻在冷笑。
大殺特殺起作用了。
鬼子兵也是人，也有家人。
他們不怕死在戰場上，但他們怕自己的家人死在家門口。
這種恐懼比任何炮彈都更有穿透力，它能鑽進一個人的骨頭縫裡，讓他晚上睡不著覺，白天站崗時不停地往身後看。
何大軍拄著木棍走進廠區，在二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
工人們正在搬新運來的配件，鈴木站在旁邊拿著文件夾在記什麼。
一切都很正常，但何大軍注意到鈴木的臉色不太好。
這個平時總是板著臉的軍曹，今天眼眶下面多了一圈烏青，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何大軍走過去跟鈴木打了個招呼，鈴木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何大軍沒有多問，拄著木棍繼續往車間裡面走。
下午的時候，佐佐木召集所有軍官開了一個緊急會議。
會議的內容何大軍不知道，但散會之後鈴木來找他，說佐佐木少佐讓他去辦公室。
何大軍拄著木棍走進辦公樓，敲開佐佐木辦公室的門。
佐佐木坐在桌子後面，面前的菸灰缸又塞滿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煙味。
他的軍裝領口難得地扣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更疲憊。
「何大軍，」佐佐木沒有寒暄，直接開口了，「最近你們皇協軍維持的治安怎麼樣？」
何大軍彎著腰，臉上切換成那副標準的恭敬表情：「報告太君，最近皇協軍加強了巡邏，南鑼鼓巷附近幾條巷子都搜過了，沒有發現新的抵抗分子蹤跡。不過……」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不過什麼？」
「不過有幾個偽軍弟兄跟我反映，說最近軍營里有些謠言。有人說忠義軍的人會飛檐走壁，有人說忠義軍的首領是從關外來的，殺過上百個皇軍。這些謠言傳得很厲害。」
佐佐木的臉色頓時變了，他最怕這個。
何大軍說到這裡，臉上的表情從猶豫變成了擔憂，「有些弟兄聽了之後開始害怕，說不當偽軍了要回家種地。太君，這些謠言要是不及時壓下去，恐怕會影響皇協軍的士氣。」
佐佐木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何大軍說的「謠言」是什麼，也知道這些「謠言」是從哪裡來的。
城外營地那一仗，一千多具屍體運回來的時候，很多士兵都看見了。
「何大軍，」佐佐木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很沉，「你的皇協軍最近表現不錯。軍部已經批准了擴編計劃，從下個月起，皇協軍正式擴編到三千人。武器和經費這個星期就會撥下來。你好好干，皇軍不會虧待忠誠的人。」
何大軍彎著腰連聲說著「謝謝太君」，臉上掛著感激涕零的表情，心裡卻在盤算這三千人的武裝力量到底能發揮多大作用。
佐佐木在這個時候給他擴編，不是因為他何大軍幹得好，而是因為鬼子兵力不夠用了。
城外那一仗報銷了一千多精銳，淞滬前線還在源源不斷地消耗兵力，四九城的駐軍數量已經降到了歷史最低點。
鬼子需要更多偽軍來填補空缺，哪怕這些偽軍的戰鬥力約等於零，至少可以用來站崗放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