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八六章 能頂半邊天

  四九城的四月,夜風裡裹著沒散盡的寒意。

  衛戍區司令部的會議室里,窗簾沒有拉嚴。窗縫裡滲進來的風帶著春天特有的潮氣,把桌面上攤開的文件紙頁邊緣吹得微微捲起,又落下去,反覆幾次。

  溫玉成一臉嚴肅,看著手裡剛收到高層輾轉發來的緊急通報。

  紙面上的字是油印的,墨跡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趕印時滾筒壓力不夠均勻——油墨在」受傷」兩字上洇開了一小團,把數字」一百六十八」中的」八」字染得幾乎看不清。通報的內容很短,但每個字都落在要害處:三日凌晨至五日凌晨,不明人群衝擊衛戍區人員,造成一百六十八人受傷,其中十五人重傷。

  這是高層對他掌控力的不滿嗎?他把通報放回桌面,手指按在紙頁邊緣,壓平了被風吹起的卷角,目光從長桌兩側的人臉上依次掃過。

  」此次暴力事件的性質已經定性了。」溫玉成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反覆稱過重量,落下來帶著沉甸甸的實在感,」這是有組織、有計劃的,各單位需要拿出具體的應對方案,不能只停留在口頭表態上。」

  在坐的幾位副司令、政委和主要部門的負責人,沒有一個主動站出來請纓擔責,更沒有人敢和溫玉成對視。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安靜,這種安靜像是被誰按住了暫停鍵,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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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玉成沒有催促,此事件背後是誰,誰都不是傻子,而且自己剛上任時間不長,對衛戍區各單位的了解大多來自交接時的材料——編制、職責和人員名單,但紙面上的描述不足以讓人知道誰在關鍵時刻能用、誰會在關鍵時刻退縮。他需要的不是表態,是行動。

  」特事辦將聯合衛戍區和公安一起配合,妥善處理。」

  聲音從長桌中段偏左的位置傳來,不高甚至帶著甜味,語速平穩,每個字都像是在心裡過了兩遍才鄭重地放出來。寧靜坐在那裡,白皙手臂交疊著擱在桌沿,姿態端正卻不緊繃。

  知道寧靜很漂亮,而且檔案顯示已婚有娃,不應多看,但溫玉成還是忍不住看向她。會議室里的燈光從上方照下來,在她臉上落下均勻的暖色。眉眼彎而不媚,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紅潤。整個人坐在那裡,像枝被隨手插入青瓷瓶的蘭花,在長桌兩側那些深色軍裝的背景里,顯得格外醒目,卻又絲毫不顯得突兀。

  」特事辦負責協調現場行動。」

  寧靜沉穩的繼續表達,目光與溫玉成對視了瞬,不卑不亢,像深潭的表面被風撩起極淺的波紋。

  」衛戍區其他部隊配合外圍封控,具體方案會後報到溫司令您的辦公室。」

  溫玉成上任後翻閱過特事辦的編制材料,知道言清漸是正職、寧靜是副職——言清漸不在,特事辦的日常事務由寧靜主持。都說言清漸和他直屬的特事辦做事講究規則,輕易不可招惹。

  」可以。」

  有了寧靜的主動擔責,會議在十分鐘後結束。寧靜合上筆記本,把筆帽蓋好,每個動作都乾淨利落。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把她垂在腮邊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那個瞬間像幅剛被裝裱好的畫,連風都成了畫裡的一部分。

  她沒有像往常那般和人打招呼,而是直接回了特事辦。

  走廊里的燈全部亮著,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嗡嗡聲,光線偏冷,把水泥地面照成青灰色。寧靜在二樓樓梯口停住腳步,對緊跟在身後的馮瑤交代。

  」馮瑤,立刻通知周國棟、衛楚郝和鄭豐年到小會議室。另外讓雪凝也過來,你見到她,先告訴她發生的事情,其他的,她自然會安排好。」

  馮瑤應了聲」是」,轉身快步往走廊另一端走去。她的身姿挺拔如松,每步都踩在同個節拍上,腰帶束在腰間,把那截腰勒得細而有力。走過的地方,冷光仿佛都被她的輪廓柔化了一度。

  衛楚郝三位同志在十分鐘內,陸續到達小會議室。周國棟在門口內側站著軍姿,雙手垂在身側,姿態端正得像被修剪過的冬青。衛楚郝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膝蓋上攤著翻到一半的筆記本。鄭豐年靠在窗台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外面的動靜。王雪凝最後一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剛匯總完的區域地圖,進門後直接走到寧靜面前把地圖展開。

  她站在寧靜對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勾勒出鼻樑的弧度、下頜的線條和眉眼之間的清冽。五官精緻得像工筆畫家一筆一筆描出來的——眉毛細而長,眼尾微微上挑,自帶三分涼意;鼻樑秀挺,嘴唇薄而色淡,像被露水洗過的櫻花瓣。她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出象牙般的溫潤質感,整個人站在那裡,像幅沒有落款的水墨畫,留白處全是風骨。

  寧靜目光從地圖上掃過,落在周國棟身上。

  」勤務連抽調一百五十名戰士,分成三個中隊。」她說話的語速不快,每個指令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的字,」周國棟帶第一中隊負責衝突最集中的區域。衛楚郝帶第二中隊接應側翼。鄭豐年帶第三中隊做機動預備,隨時應對任何方向的突破。」

  她停頓了下,目光移到王雪凝身上:」雪凝,你們情報組全程保持通信跟蹤,每隔一小時更新一次現場態勢,報到我這裡,公安局和民兵的協調由你負責對接。散會,開始行動吧。」

  王雪凝點了點頭,把地圖折好夾在臂彎里。她轉身時,燈光的影子在她側臉上滑動,隨後被她帶出了門外。

  周國棟站直了身體,軍靴的後跟在木地板上磕出一聲輕響,」明白。」標準轉身動作,朝門口走去,衛楚郝和鄭豐年緊隨其後,幾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被拐角吞沒。

  小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很快窗外隱約傳來的卡車引擎聲。寧靜來到窗前站定,拉開窗簾往院子裡看——幾輛墨綠色的卡車正在啟動,車燈在夜色中亮起來,排氣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道道的霧柱。全副武裝的勤務連戰士正在登車,動作迅速,靴底踩在車廂踏板上的悶響和車門合攏時金屬撞擊的聲音。

  卡車車隊先後駛出大門,寧靜的目光跟著那幾盞車燈移動了會兒,直到它們拐過街角被圍牆擋住。窗外的夜色映在她的瞳孔里,像面被磨薄了的鏡子。

  寧靜關掉了小會議室的燈。

  走廊里的日光燈還在亮著,光線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在地板上鋪成細長的亮線。

  勤務連的卡車一路疾馳,很快到達衝突區域,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

  街道兩側的店鋪門板緊閉,幾乎每扇窗玻璃都碎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還嵌在窗框裡,邊緣的裂紋正在朝中心匯聚,像被時間凝固住的蛛網。路面上散落著多根折斷的木棍和被踩扁的搪瓷缸子,有幾隻缸子的搪瓷面被磕掉了大塊,露出底下鏽黑色的鐵皮。連這個都能當成武器,說明衝突是怎樣的喪失理智。

  周國棟在街角下了車,先在車門旁觀察了大約二十秒——目光從街口掃到街尾,再從街尾掃回來,把街道的寬度、兩側建築的高度、可能藏人的位置都過了個遍。隨後才抬手打了個戰術手勢,讓戰士們在圍牆的陰影里列隊,貼著牆根站成兩排,像是被固定住的木樁。

  衝突在黎明前再次爆發,聲音從街口傳來時還隔著道牆,沉悶而渾濁,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被反覆推搡。隨後那聲音越來越近——吆喝叫囂聲、金屬碰撞的聲響、腳步踩在碎玻璃上的脆響——混在一起涌過來,像條被堵住又突然放開的河道。

  周國棟沒有急著動,站在原地,等那聲音推進到距離戰士們大約三十米的位置時,才抬手打出了第二個戰術手勢。

  戰士們隨著手勢從牆根下走出來。

  他們步伐穩定,兩排戰士之間保持著一米左右的間距,像把正在緩緩合攏的尺子,從街道兩側同時向中央擠壓。那些聚集在街口的被這把尺子推著往後退——前排的人在後退,後排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被帶著往後退。有人試圖繞到側面,但撞上了另一把正在展開的尺子。

  公安部的同志從街尾方向進入,與勤務連的戰士們順利匯合。兩股介入力量如同兩條支流匯入同一條河道,不理智的人群被分割成幾個更小的塊狀區域,逐塊收攏、登記、帶離。

  特事辦戰士都是曾經各個野戰部隊的佼佼者,戰鬥力不用細說,只要敢阻擋在身前的,通通都會被他們熟練的放倒,整個過程沒有發生第二次大規模衝突的機會。當最前排的發現後退比前進更容易,後續的推力就失去了源頭。那些曾經擁擠在街口的人流像退潮那般層層地散開,被衛楚郝和鄭豐年帶領的戰士們,引導著往兩側的巷子裡分流,然後在巷子深處被逐一收攏。

  天亮前,街面上的聲音已經徹底消失了。除了數十名頭目被當場抓捕外,其他人都得以警告後返回家中。

  寧靜在辦公室里收到現場報告,窗外的天色剛透出第一線灰白。她就著檯燈的光看完了那份報告——字跡潦草但清晰,上面寫了參與行動的人員數量、抓捕的帶頭人數和現場恢復的時間節點。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王雪凝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杯剛泡好的茶。很自然的放在寧靜手邊。


  寧靜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溫度正好,當然沒她泡的好。

  」辛苦了。」

  王雪凝給寧靜一個白眼,在椅子上坐下來,默契的兩人配合:寧靜寫報告,王雪凝提供數據參數。窗外傳來換崗哨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安靜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天亮後,溫玉成在指揮部里收到了寧靜的報告。

  報告不長,一共就兩頁紙。第一頁寫了參與行動的人員數量和各單位的協調情況,第二頁寫了抓捕的帶頭人數和現場恢復的時間節點。溫玉成看完報告,目光在」寧靜」那個簽名上停下——筆跡乾淨利落,每一筆都收得整齊,沒有多餘的連筆和拖尾。

  他把報告放在桌面最上面,沒有壓進其他文件堆里。隨後望了眼窗外——四九城的天際線在晨光中逐漸清晰,灰藍色的天空正在變亮,遠處有幾縷炊煙從屋頂的煙囪里升起來,在無風的早晨筆直地向上攀升。

  手指在桌沿上有節奏的輕輕敲擊著,他在思考:一個特事辦的副主任,竟然能在最短時間內平息可能升級的衝突——那麼如果正主言清漸在的話,又會是怎樣的局面?這個連林總都忌諱的存在,恐怕會是未來重量級的變數。

  窗外傳來戰士們操練聲,由遠及近。溫玉成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報告最後寫了個字:」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