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場雨還沒來,但風裡已經有了濕氣。
那種濕和北方的潮不一樣,北方的春天濕潤是潤物細無聲的,水汽勻勻地融在空氣里,像被紡車捻細了的絲線,用指頭去捻才捻得出。越南是南方,這裡的濕是沉甸甸的,貼著地皮走,混合著腐爛的落葉和翻過的紅土的氣味,像是泥土本身正在滲出水來。
樹葉的背面已經凝了層薄薄的水珠,到了午後太陽一曬,水珠蒸發成細密的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動,把遠處的大榕樹輪廓模糊成深綠色的剪影。
針對雨季補給,北越前線指揮部召開專門的後勤會議。此時指揮部里的草蓆已經鋪好了三張。長桌兩端還空著幾個位置,黎文勇在主位,手裡拿著物資清單,紙頁邊角被從門帘縫隙里鑽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捲起來。
北越前線後勤部門的幾位負責人,以及中方支援同志陸續趕到,進門時都卷了一褲腿的土。坐下前都先用巴掌拍了幾下褲管,土灰被拍散了,升到半空中被門帘掀動帶起的風帶走,只剩下腳下那小片灰褐色的印子。
黎文勇等所有人落座才開口,聲音帶著北越口音特有的平直,語速不算快,每個字都像從嘴裡吐出來就沒有回頭路可走。
」雨季快到了,按照往年的時間,最多還有十到十二天。北方的補給線會因為道路泥濘而基本中斷。這就要求我們在雨季來臨前,儲備足夠兩個月的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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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部門的負責人很有眼力勁,遞上當前庫存的匯總表,黎文勇接過去翻看了幾頁就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停了會兒,像是在等能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向,又像是在等在場的某位同志,能替他把這個方向表達出來。
在座的包括中方支援同志逐一發言,有同志說增加運輸車輛,把雨季前的運輸量提到極限;也有同志說修建簡易倉庫,把物資集中存放在地勢較高的位置,用防水布覆蓋,並在倉庫外圍修築排水溝來應對積水;還有同志說雨季期間,利用夜間間歇性通行來維持補給線的有限運轉,每次只跑半程,分段接力。
每個方案都基於已有的經驗和裝備條件,但每個方案在執行環節上都有缺口——增加車輛需要更多燃油,燃油本身的運輸已經是個問題;修建倉庫需要加固地基和時間,雨季到來前能不能完成所有施工還是未知數;夜間間歇性通行依賴對路況的熟悉程度,而泥濘會讓最熟悉的路段也變得不可預測。
黎文勇耐心聽完都不特別滿意,目光從桌邊掃過,最終落在言清漸身上。
言清漸從進來到現在都沒有說話,一直盯著手繪的9號公路沿線地形圖,是前天傍晚帶著翻譯,沿公路走了十幾公里回來畫的,鉛筆線條清晰而密集,等高線、溪流走向、山體弧度、廢棄房屋的位置,都用不同顏色的鉛筆做了標記。
此刻他的視線正沿著圖上那條支流的方向,從上游向下游慢慢移動,手指在紙頁邊緣比劃著名什麼,像是在用目光測量路線的實際寬度和地面硬度,是否與之前走過的河床一致。
等感覺到黎文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言清漸才抬起頭來。
」我建議把物資分散存儲。」
言清漸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進了草蓆上方的空氣里。
」不集中放在一個或幾個大型倉庫里,而是在沿線設置上百個小型儲藏點。每個儲藏點只儲存夠一個連隊使用七天的彈藥和糧食。儲藏點可以分布在沿線的山洞、樹洞、廢棄房屋和地窖中,每個點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公里。」
他把面前的地圖往前推了推,讓參會的同志們也能看清上面的標記。那些標記是用紅筆圈出來的,散布在9號公路沿線的兩側,從起點到終點依次排列,間距均勻,像是有人沿著公路走勢撒了一把顏色均勻的種子。
」雨季來臨時,即使道路中斷,部隊也可以從附近的小型儲藏點獲得補給。不需要長途運輸,不需要車隊在泥濘中反覆穿行。每一段補給路線只需要覆蓋五公里的範圍,部隊只需要派人到最近的點去取,不用在雨中趕幾十公里的路。」
上百個儲藏點,這得需要多少看護力量?黎文勇的目光一直盯著地圖。他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言清漸注意到他看那張地圖的時間,比看庫存匯總表的時間長了不少,視線在那排紅點上來回掃了兩遍。
」上百個儲藏點,」黎文勇的手指點了點地圖邊緣,表情有些糾結,」這得需要多少戰士看守?」
」黎司令,不需要看守。每個點的具體位置只告訴負責該區域的連長和指導員,其他人不需要知道具體位置。物資用油布包裹,密封在竹筒或鐵皮箱中,埋入地下或藏在岩縫裡。雨季開始後,美軍即使發現一兩個點也摧毀不了全部。」
黎文勇沒有立刻表態,身體微微前傾,沿著言清漸在圖上標註的那條線,重新過了一遍,用目光測量那些點之間的實際距離和隱蔽程度。
長桌兩側的幾位北越指揮官低聲交換意見,有同志直接點頭,也有同志直接在地圖上用鉛筆做著標記,重新估算如何按這個方案推進,哪些路段可以通過改造現有的地形,來覆蓋更多的儲存位置。
沒有哪個同志提出反對意見,反對本身就是種表態,而在座的所有人心裡都清楚,言清漸的提案是目前為止,唯一既不需要額外運輸壓力也不依賴天氣窗口的方案。
後邊的會議基本圍繞這個提案進行討論,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每個同志都在往那個框架里填充細節,像是往已經編好骨架的筐子裡一根根地往裡添竹條。
會議在當天下午形成了最終的方案——在9號公路沿線建立小型儲藏點,每個點儲存七天的物資量,間距控制在五公里以內,用油布和竹筒密封后埋入地下。
指揮部達成共識,黎司令一錘定音,方案從第二天立即實施。工程兵分成二十幾個小組,沿著9號公路依次悄然推進,在選定的位置挖坑、鋪乾草、放入油布包裹的彈藥箱、覆土、恢復地表。
每個坑的深度大約兩米,坑底的乾草是防潮的關鍵——北越的雨季雨水會從地表滲透下去,但只要有半尺厚的乾草層在箱子底下墊著,水分就不會直接接觸到油布表面。
在洞裡和廢棄房屋裡設的儲藏點,工程兵用的是另一種方法。山洞的地面比外面乾燥,他們用石板把物資墊高,再在石板和牆壁之間塞一層竹篾,讓空氣能流通。竹筒密封的米糧堆在石板上面,貼著洞壁碼好,上面再蓋張油布,用碎石壓住四角。
廢棄房屋的地窖被加固了頂板,工程兵在頂板上面又鋪了層乾草和一層厚土,讓地窖入口和周圍的平地看不出區別,只有掀開那層偽裝才能看到下面整整齊齊碼著的鐵皮箱。
四月十五日傍晚,最後一個小型儲藏點被標記在對應區域的地圖上。負責覆蓋該區域的連長或者指導員接過那張圖,折好塞進胸前口袋裡,然後帶著自己的兵沿著來的路線撤回了駐地。沒有記錄,沒有匯總,那張圖上標註的坐標只存在於他的記憶,以及那張被體溫捂熱的紙頁之間。
雨季開始後的第一周,通往溪山前線的幾條主要道路陸續中斷。路面被連日的雨水泡軟,先是表層泥土被車輪碾成稀泥,隨後整段路面在重載卡車的反覆碾壓下,變成了一條又深又寬的泥溝。
車輛陷進泥里,發動機嘶吼著噴出黑煙,輪胎空轉,把泥漿甩得到處都是,卡車紋絲不動。
運輸隊只能放棄車輛改為步行,用扁擔挑著彈藥箱走在路邊的林間小道上,但小道也被雨水泡透了,一腳踩下去泥漿沒到腳踝,走不了幾步鞋就重了一倍。
但前線部隊沒有斷供。
各連隊都派人到附近最近的儲藏點,領取物資。各個連長或者指導員拿出摺疊過無數次的地圖,沿著摺痕展開,找到自己區域裡標記的坐標,然後帶著幾名戰士沿著林間小徑向那個方向出發。
油布揭開,竹筒破開,裡面是乾燥的、沒受潮的彈藥和大米。物資裝進背簍,把坑重新填平,用新鮮的落葉和碎石把翻動的痕跡掩蓋好,然後背著補給沿原路返回營地。
北越的物資供應始終沒有中斷,而不停的游擊戰中,美軍戰損卻越來越大,他們的智囊團明確分析出北越就近肯定有補給點,但搜索命令下達後,負責偵察的部隊,卻始終找不到具體位置。
美軍的偵察大隊拆分成幾個搜索小隊,在9號公路沿線反覆搜索,有時就停在距離某個儲藏點不到幾米的地方,用靴尖踢開地面的落葉層,瞧了瞧下面灰褐色的泥土,又移開了視線。
他們這幫大爺兵都沒有注意到,那片土的顏色和周圍的略有些深淺差異,也沒有注意到那棵樹的根部有條被刀刻後重新結痂的舊痕。
雨季里,那些小型儲藏點成了北越部隊維持戰鬥力的關鍵保障。一百二十三個點分布在上百平方公里的範圍內,每個點都安靜地等在那裡,像是被精準校準過的坐標。雨季一天不結束,它們就一天不暴露;前線部隊繼續需要補給,它們就繼續被挖掘和重新填埋;而美軍偵察隊永遠找不到它們的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