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最北端與北越接壤的是廣治省，正午陽光像是被篩子篩過，均勻地鋪在大地上，把每寸土地都照得發白。
灰白色的混凝土從機場南端延伸到北端，筆直得像被釘在大地上的尺子，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刺眼的亮。站在遠處山坡的樹蔭里望去，那條機場跑道像是某種巨大的傷口被人用水泥填補過，光滑、平整、冰冷，與周圍被炸得坑坑窪窪的紅色土地，形成鮮明的對比。
言清漸蹲在樹蔭里觀察，已經超過兩個小時了。他的背靠著被彈片削掉半邊樹皮的榕樹，樹幹上殘留的彈痕說明這裡曾經被火力覆蓋過，但這棵樹還活著，新的枝條從傷口旁邊長出來，在風中微微搖晃。他舉著從國內帶來的八倍望遠鏡，鏡筒穩穩地擱在低垂的樹枝上，將鏡頭對準了機場方向。
從這裡起飛的美軍F-4鬼怪式戰鬥機，可以在十分鐘內抵達溪山戰場，把成噸的炸彈投在北越步兵的頭頂，隨後又安全地落回這條跑道上。這條跑道就像個不斷吐出戰火的器官，每次吞吐都意味著地面上會多出一片焦土，北越地面部隊的每次進攻努力，都會被從天而降的火焰和鋼鐵碾碎成粉末。
太陽太烈了，他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眼睛，鏡片被汗水蒙了一層霧。
身旁的阮文山少將蹲在矮灌木後，手裡握著蘇聯製造的望遠鏡，鏡筒上沒有反光塗層，在陽光下一覽無餘。他拿起望遠鏡的時間比言清漸少，更多的時候是把望遠鏡放下，眯著眼睛直接看。他的眼睛比望遠鏡更管用——在這片戰場上待了三年的人，已經學會了用肉眼看穿地表上，那些被偽裝網和光線偽裝過的細節。
」言顧問，」阮文山放下望遠鏡，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著一公里距離，也會被美軍竊聽器捕捉到，」指揮部命令，不惜一切代價癱瘓這個機場。這個命令下到我這邊，所以不得不拉上你，給出個主意。」
他期待的看向言清漸，目光里疲倦沉澱在眼底。這是在戰場上待到太久了，久到已經把疲倦當成了一種常態。
」上邊曾試過幾次炮兵轟擊，但美軍的高科技反炮兵雷達反應太快。炮擊一次，報復性轟炸十分鐘就到，損失比戰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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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漸理解他的無奈，美利堅別說現在，哪怕是未來五十年後，科技一直數他們最高好吧。
遞給阮文山一個安慰性的眼神，重新舉起望遠鏡，沿著跑道的方向緩慢地掃過。視線掠過停機坪上的十幾架F-4，掠過跑道兩側的指示燈和導航設備，最終停在跑道中段偏北的位置——那裡的混凝土顏色比周圍略深些，像是被水浸過又幹了的痕跡。他反覆觀察了幾遍，確認那不是陰影或污漬，才放下望遠鏡。
」阮少將，有沒有這個機場的詳細圖紙？」
」暫時沒有，美軍的機場圖紙保護得很好，我們沒有在戰場上繳獲過。」
」那就算了。」言清漸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鉛筆先畫了條長矩形，又在矩形中段畫了個微微凹陷的弧線，」蘇聯情報部門傳來的衛星照片，顯示機場主跑道中段有一處陰影——現在經過現場查看，如果沒看錯的話，那是輕微的沉降。」
阮文山湊過來，鼻尖離紙面很近，認真看了言清漸的草圖，」這種沉降意味著什麼？」
」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地基處理時壓實不夠，要麼是跑道路面厚度在建造時就不足。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那段跑道的結構強度比其他部分弱。這就給了我們機會，如果能精準地在那個位置製造破壞，修復的難度會比破壞其他位置高得多，最差也能讓機場就此癱瘓幾天。」
言清漸邊闡述邊在跑道中段，畫了三個標記點，間隔分布，深度標註在草圖旁。
」以點擊面，咱們不需要轟炸整個機場，只需要在跑道上製造三個無法快速修復的破壞點。」
直白的闡述，聽著的阮文山，手指輕輕敲擊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才會有的習慣動作。
」言顧問，詳細說說用什麼來製造？迫擊炮嗎？」
」迫擊炮射程不夠，而且一旦開火就會暴露發射位置。美軍的反炮兵雷達能在三分鐘內鎖定發射陣地坐標，我們不可能在炮擊後還有機會進行後續操作，效率太低，而且咱們的戰士將有去無回。你們之前就已經驗證過了，不用我多說。」
言清漸目光深深瞅了眼了阮文山，警告他後繼續在筆記本上畫。
」用定向爆破，咱們組織突擊隊，攜帶炸藥和工具，在夜間滲透到機場外圍。在跑道邊緣挖洞埋設炸藥——只破壞跑道，不傷及周圍設施。美軍會以為我們要炸飛機，實際上我們的最終目的是炸跑道。飛機可以換，跑道卻不能立刻修復。」
被言清漸教訓了，阮文山也不尷尬，目光從那本筆記本上移開，重新望向機場方向。
」突擊隊要怎麼才能接近機場？機場周圍有地雷和鐵絲網，美軍夜間巡邏隊每半小時經過一次，探照燈幾乎覆蓋了所有角度。」
」用大部隊佯攻。」言清漸合上筆記本，放回口袋裡，聲音依然穩當，」把美軍全部注意力引到機場外圍的防禦陣地，突擊隊利用窗口期滲透進去。佯攻不需要持續太久，只要讓美軍認為主攻方向在正面就行。機場兵力有限，如果正面壓力夠大，他們不得不把外圍警戒部隊調過去支援，側面的防禦就會出現缺口。」
阮文山放下望遠鏡，靠著那棵被彈片削掉半邊樹皮的榕樹。從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掏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口，讓煙霧在喉嚨里轉了個整圈才緩緩吐出來。
」行動時間最好遠在晚上，大約定在幾點？」
」凌晨兩到三點之間，這個時間段美軍的警惕性相對較低，而且人體的生理節律決定了凌晨兩到三點是注意力最渙散的時段。」
走一步算三步，難怪言清漸年紀輕輕就是少將，自己混到五十幾歲才達到。阮文山有些意興闌珊，坐在那裡把煙抽完，把菸頭在樹幹上按滅。
」言顧問，你把這個方案擬份草案，不要太複雜。寫完讓翻譯送到指揮部，越快越好。」
言清漸回到臨時駐地，天色已經偏西。借著煤油燈的光把剛才說的內容，簡化成行動草案。他寫得很快，但每筆都落得穩重，改動的地方用橡皮擦乾淨了重新寫。寫完後他又重審了遍，把有塗改痕跡的那行重新謄寫，才折好放進牛皮紙信封里。
草案當天晚上就被送到了指揮部，阮文山看過之後沒有做任何修改，直接轉呈了更上層。北越高層的討論持續了整整一天——實在沒有更好的方案，也沒有哪位同志提出更安全的替代選項，行動在四月二日傍晚獲得批准。
四月二日入夜，天空的雲層開始堆積，把月光完全遮住。這樣的天氣是個利好，對滲透行動而言是被動的掩護——沒有月亮就沒有陰影，沒有陰影就沒有辨認物體的參照物，但對習慣了在黑暗中辨識地形的人來說，這種全黑的夜反而比月夜裡更安全。
佯攻部隊在機場東南方向，約兩公里處開始匯集。一個步兵師的兵力按照預定計劃移動，在接近美軍外圍防線故意弄出聲響，讓哨兵注意到他們的存在。美軍的探照燈亮起來，在陣地前方的空地上來回掃動，緊接著是數發照明彈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山坡和草叢的輪廓，把暗藍色的植被照成了慘白色。
佯攻部隊投入了兩個營，沒有發起衝鋒，只是保持在小規模交火的邊緣。槍聲從稀疏變得密集，在遠處聽上去整場戰鬥正在逐步升級。十幾發迫擊炮炮彈落在美軍前沿陣地，彈片在碎石堆上反彈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晰，緊接著又是幾發，落點稍微靠近了些。
美軍的反應很迅速，探照燈的數量增加了兩倍，照明彈的頻率也提高了，把陣地上空照得像白晝那般亮堂。所有的火力都在向東南方向集中，鐵絲網外圍的巡邏隊也被調往了那個方向。
東南方交火的同時，突擊隊在機場西北方向的乾涸排水溝里快速潛行。十八名戰士分成三組，每組六人，各自攜帶炸藥和挖掘工具。他們沿著排水溝的底部匍匐前進，身體貼著溝底的泥土，肩膀幾乎要陷進泥里。排水溝兩側的雜草和灌木，為他們提供了天然的隱蔽，黑暗中那些植物的輪廓和陰影完全融合。
機場圍牆上的美軍和南越士兵，都在關注東南方向的戰場，西北方向的哨位上只剩數名守軍。他們背對著排水溝的方向，偶爾回頭掃一眼，但目光在暗處停留的時間太短，不足以捕捉到任何細節。
第一組戰士剪斷鐵絲網，在排水溝的末端停下。組長探出頭看了眼跑道的方向，確認位置無誤，做了」前進」的手勢。六名戰士從排水溝里翻出來，貼著地面爬向跑道中段偏北約三十米的位置。用工兵鍬在跑道邊緣挖了深溝，鍬刃切入混凝土底座下方的土層，發出沉悶的聲響，但被遠處交火的爆炸聲完全蓋住了。直到炸藥被埋進挖好的溝槽里，引信被仔細地固定在預設位置。
第二組也準時到達中段中央位置，同樣的動作——挖槽、埋藥、固定引信。第三組在另一個方向完成了最後埋設。三組戰士全部完成工作沒有停留，按照預定路線在排水溝內匯合，沿著來路悄無聲息撤出了機場外圍。
凌晨四點整，三處爆破裝置同時被引爆。
爆炸響起，跑道中段北側的地面像是被無形的手猛地掀了起來。混凝土碎片飛濺到幾十米外，在空中劃出弧線，像一片被炸散的石雨。爆炸的閃光在夜色中亮了瞬，隨後被揚起的塵土覆蓋，留下條深約一米二、直徑超過六至八米的溝渠。邊緣是破裂的混凝土層，鋼筋從斷裂處伸出，像是被撕開的肌肉里露出的白色骨骼。
緊接著第二聲爆炸在中央位置響起，坑的尺寸比第一個更大，邊緣的混凝土層斷裂成不規則的鋸齒狀，大量碎石堆積在坑底。爆炸的震動傳到地面以下，在泥土裡擴散開來，把周圍幾米的地基也震鬆了。
第三聲爆炸緊隨其後，偏南位置的新溝渠與前面兩處之間的距離，剛好讓整段跑道中段變成了無法通行的破碎區域。
機場內的警報聲反應得非常迅速，在爆炸後的第一分鐘就響了起來。探照燈從各個方向轉向跑道中段，光柱在揚起的塵土中來回掃動，工程兵的車輛從機庫方向開了出來。美軍士兵穿著防彈背心衝上跑道，試圖評估破壞的規模和修復的可行性。
天亮前，美軍的工程兵快速反應，已經開始搶修。推土機把碎石從坑底推出來，卡車運來新的混凝土和沙石。第一處坑被碎石填充了大約三分之一，坑底的泥土因為爆炸已經被壓實到了比原來更深的程度，無法通過簡單的填平就恢復承重能力。工程兵嘗試用預製板覆蓋在坑口上，但預製板的尺寸和坑的直徑不匹配，邊緣懸空的部分在推土機碾過裂成了幾塊。
整個夜間和白天，美軍都在嘗試修復那段跑道。但每個溝渠在填平後很快就鬆動變形——因為埋在坑底的殘餘炸藥，在爆炸時已經把周圍的基礎結構震碎了，填充材料無法與原始地基形成穩定的連接。重型戰鬥轟炸機在跑道上滑行時，輪子碾過修復區域的瞬間，填充層就會下沉幾厘米，在表面留下新的凹陷。
整整三天，溪山戰場的美軍空中支援完全中斷。北越前線指揮部利用這段空隙，集中前線全部兵力發動了大規模攻勢。沒有空中掩護的美軍地面部隊，在數倍於己的壓力下節節後退，南越的兩個師和一個西方聯合部隊營，被合圍後擊潰，北越把戰線向前推進了五公里。
言清漸在指揮部帳篷，收到這份前線戰報。戰報被特意翻譯成了中文——戰果、繳獲、俘獲，傷亡數字寫在頁面底部，這是一場輝煌的勝利！
阮文山手裡端著兩隻搪瓷杯，裡面裝著滾燙的茶水，其中一杯遞到了言清漸面前。他很少這樣做，遞茶的動作裡帶著不經意的鄭重。
」言顧問，胡志明主席特意在會議上點了你的名字。」
」阮少將先別激動，」言清漸接過茶杯，杯壁的溫度透過搪瓷傳到掌心，燙得剛好讓人清醒，」美軍機場還是會修好的。下一次他們會在跑道兩側加裝傳感器和照明系統，同樣的方法不能再用了。」
」那下次該怎麼辦？」
」辦法總比困難多，下次換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