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二零章 內訌的處理

  上海文匯報提出文攻武衛口號後,各地的武鬥迅速升級。7月中旬,四九城部分單位的武鬥也開始加劇,頻繁發生。

  正午的太陽還沒升到最高處,某中央機關大院門口已經聚滿了人。兩派的造反派為了奪權,從各自的據點湧出來,有推著三輪車的,車上裝滿沙袋和木棍;有拎著從工廠車間拆下來當成鋼管用的;還有赤手空拳但眼神已經燒紅了的。他們之間僅隔著一條空蕩蕩的馬路,誰也沒有先跨過去,像是在等一個信號,戰鬥一觸即發。

  信號來得毫無徵兆,路邊停著的一輛藍色卡車,突然被點燃了,火焰先是舔著車頭的引擎蓋,隨後很快吞噬了整個駕駛室。濃煙升起來的時候,兩派的情緒就像被點燃的柴火堆,同時爆裂了。

  雙方帶頭衝過馬路的,都是造反派特意邀請加入,四九城有名的頑主,本就互有恩怨,手裡攥著木棍和鐵鍬,在空中交擊時發出悶鈍的碰撞聲。有人被砸中肩膀悶哼了一聲跪倒在地,後面的人立刻補上來擋在他前面,反擊回去。

  聲音在大院門口的圍牆之間,來回彈射,鐵器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叫罵聲和受傷之後的喊叫聲混雜在一起,像是有一堵牆在緩慢崩塌的過程中,不斷釋放出各種不同的巨響,讓站在遠處的人,根本分辨不出那些聲音,是從哪一個方向傳過來的。

  大院的鐵門在雙方暴力衝擊中,就被撞開了,門軸歪向一側,無法合攏。械鬥從門口蔓延到了院子裡,追打互毆中又沿著院內的通道,向更深處擴展。

  大院內住著幾位還在職位上的高級領導幹部,他們的住所分布在院子中段的一排舊式小樓里。那些小樓的窗戶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面的人看不見裡面的動靜,但鐵器碰撞的聲音,毫無阻擋地穿透了窗玻璃,在每間屋子的牆壁之間來回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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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頭打的正歡,特事辦的辦公室里,言清漸一無所知,還在翻閱上月的施工進度,寧靜小跑著進來,臉紅撲撲的,額頭隱約見汗,聲音壓得很低:「清漸,咱們負責外圍崗哨的中央機關大院外,不同歸屬的兩個造反派為了奪權打起來了。兩派人在門口公然械鬥,已經持續了快一個小時。到處都在打鬥,我們的哨兵進不去,門被堵死了。」

  「有多少人參與?」

  「兩派加起來大概兩三百人,雙方都有援兵,人數還在增加,大院附近幾條街的交通已經癱瘓了。」

  「師姐,通知豐年,調一百二十名勤務連戰士換上便衣,順便通知公安部,需要十名公安民警配合。另外抽二十個戰士跟我走,直接進大院。」

  寧靜拿起言清漸辦公桌電話直接撥出內線,通知鄭豐年。

  五分鐘不到,鄭豐年通知了公安部再聯繫好周國棟,就進了言清漸辦公室,「主任,戰士們已經在換裝集合了,八輛卡車隨時可以出發。公安部答應派來支援的十位民警,也將出發現場。」

  「豐年,你先帶一百名戰士到大院外圍,就說是街道居委會的,搞幾張『調解』的牌子舉高點。到到目的地先把外圍的人分流到兩個街口以外,不要跟任何一方起衝突。等外圍清出通道之後,我會帶二十名戰士進大院。」

  言清漸下達完指令後,又想到造反派可能會繼續搖人,為防止後續沒完沒了的,「師姐,以衛戍區戰備線路維護為名,通知電話局,臨時切斷了大院周邊200米範圍內的所有電話線路——理由是發現可疑信號干擾。」

  乾脆的應了聲,寧靜聽出了他的意思,實際上,這是為了防止任何一方通過電話呼叫增援,讓局面重新失控。

  八輛卡車在十分鐘內,駛出了特事辦的院子。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車廂里的戰士還在換衣服——灰色工裝、藍布外套。周國棟和幾名戰士在臨時準備好的樣板上,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調解」兩個字。別覺得磕磣,現在就這條件好吧!

  車隊在街面上行駛,途中遇到公安部派來支援的車隊,自動銜接,車頂的警報燈沒有亮,只是尾隨在車流中,到了大院一公里時開始減速。他們提前繞開了主路,從側面的窄巷切入現場外圍。

  大院門前的景象,比言清漸預想的更混亂,門口擠滿了還在纏鬥的造反派,道路上散落著被丟棄的標語牌和棍棒。

  言清漸待在巷口不急著上去,觀察了會,等到雙方都大喘氣了,才側頭對鄭豐年下達指令,「豐年,外圍開始分流,不要急,分成幾個方向同時推。」鄭豐年朝兩側巷口揮了揮手,一百名穿藍布工裝的便衣,從兩側巷口同時進入了現場。

  最先進入現場的戰士,走到械鬥邊緣沒有直接介入,而是在人群外圍圍成一排,高高舉起寫著「調解」字樣的紙板。兩派互毆的造反派,看到的會下意識停下動作瞅他們一眼,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出現的,依然在揮動手中的鐵鍬。

  見裡邊的人冥頑不靈,也沒啥大驚小怪的,文化革命一年了,時間久了,造反派都把自己當牛人了都,牛皮哄哄的那種。戰士們沒有高聲喊話,只是穩步向前推進,周邊的戰士用盾牌把最外圍的參與者,分隔成幾個小塊。公安民警從另一個方向進入現場,配合戰士們把人分成兩路,向相反的方向引導。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推搡和拉扯在每一個分割線上反覆發生,有人試圖繞過便衣沖回械鬥區,立刻被兩名穿著藍色工裝的戰士,架住胳膊送向外圍。

  又有十名戰士,被言清漸派去周圍幾個巷口,設置臨時觀察點,確保沒有第三股人從其他地方湧進來。

  外圍雙方造反派逐步被分割開,趁這空檔,言清漸率領二十名戰士,從大院側面的圍欄翻進了院子,他們的動作乾淨利落、整齊劃一,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二十名戰士進入院子後沒有停頓,直接穿過院內通道,在那排舊式小樓的入口處站定,形成一道半圓形的警戒線。如果有人試圖靠近這些小樓,他們會先口頭警告,如果口頭警告無效,他們會先採取肢體阻攔,如果肢體阻攔無法阻止對方的行動,他們將被言清漸授權可以開火。

  小樓的門在幾分鐘後打開了一條縫,從裡面探出一個人影,看到樓前站著穿灰布工裝的人時明顯愣了下。言清漸站在門口,微笑著招呼,「你們先回去,把門關好,外面的問題我們處理。」

  裡邊的人很懂事,門縫合攏了,鎖簧入位的聲音輕而短促,像一頁紙被翻過去之後落進了書脊的凹槽里。

  大院門外的分流還在繼續,人群在戰士便衣和公安的配合下,已經被切割成了幾個更小的群體,每個群體都在被引導著向不同的街口移動。最後一批趕來支援的造反派,有認出特事辦的幹部,雞賊得很,也不再糾纏,甚至把手中的鋼管,隨手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里。

  隨著知道眼前的便衣,其實是特事辦戰士的消息,在雙方造反派內部傳開,都是四九城的,自然清楚最不能惹的是誰,各個都變老實了,最終局勢得到控制。

  當天下午,言清漸以衛戍區的名義,向大院所屬單位發出了一份正式通知。通知的內容不長,核心觀點就一句話:「該大院屬於中央機關重要目標,周邊區域保持通行秩序屬於安全基本要求。」

  這份通知被抄送給了四九城革委會,言清漸在抄送欄里簽了名,沒有附任何額外的說明,像是把一根細針穩穩地放在了檯面上,不指望誰去拿起它,但確保每一個人都能看到它。

  事後,有不開眼的在革委會的內部會議上,提了一嘴:「衛戍區那邊,有副司令插手群眾活動了。」革委會的人當時正在討論另一個話題,聽到這句話之後集體沉默了數秒,先不說這事關係到言清漸,就是自己人為爭權起的內訌,還有臉在這裡說?

  為避免大夥尷尬,坐在靠窗位置的中年負責人,隨手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夾,語氣漫不經心的,「你說的是言清漸同志?」提話的人點了點頭。中年人到底還是給人留了臉面,合上文件夾,「派個同志去找他聊聊,了解一下情況就可以了,不用深究。」

  那個被派來的小同志到特事辦時,手裡連個像樣的問詢函都沒帶,在大門口站了一小會兒,被值班戰士領進了接待室。言清漸親自接待了他,還體貼的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才在對面坐下,語氣平穩:「小同志,你想了解什麼?」

  小同志捧著水杯,像是在背誦提前準備好的台詞,一看就是走過場的,「有群眾反映,說衛戍區的人干涉了群眾革命活動……」

  言清漸沒有打斷,靜靜等他說完,「我是衛戍區主管中央機關警衛的副司令,我的工作是保護中央目標安全。如果群眾活動威脅到中央目標安全,我有責任採取措施。」他沒繼續解釋,盯著這位革委會來的小同志,「最高層也表過態,誰干擾我的工作,他第一個不答應。」

  心中一緊,小同志不自覺的一哆嗦,趕緊把手裡的水杯放回桌上,「言副司令,我明白了,回去我會如實匯報。」

  這天是沒法聊了,言清漸上來就是王炸,小同志站起來告辭的時候,杯底的水漬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圓痕,言清漸一直都表現得很客氣的,彬彬有禮的,起身把他送到門口,目送他上了輛灰綠色的吉普車,駛出了衛戍區院子。

  也是從此刻開始,那些舉報的人,再也沒有收到革委會任何後續問詢。

  大院門口的街道恢復了正常通行,鐵門在第二天上午,被勤務連戰士親自上門修好了,門軸換了一根新的,這是一種進步,至少開關門時不再發出刺耳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