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一九章 誤判糾正

  深圳河邊那間隱蔽的聯絡站,七月的悶熱能把人蒸出油來。

  平時一向準時送達信息簡報的王雪凝,今天延遲了。此時的她在辦公室里,面對聯絡站發來三份不同渠道傳來的香江情報,每一份都用不同的密碼本翻譯過,紙頁邊緣都被她翻得捲起了毛邊。

  遲遲不見王雪凝把簡報送過來,言清漸自己找上門來,她正解析其中一份的關鍵詞,用鋼筆重新摘抄,聞到自己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頭也沒抬,「昨晚的香江數據到了,情況比上周更差,局勢不容樂觀。」

  王雪凝這隨意的樣子,可不是對待上司的態度,言清漸卻不以為意,女人能頂半邊天,而且還是自己的女人,如果還客客氣氣、規規矩矩的,那就真見鬼了。笑著拉過椅子在對面坐下,桌上那杯涼茶還是他昨晚過來剩下的,杯底沉著一層茶垢。

  「能差到什麼程度?」

  「抗議上周發生了三十七起衝突,英國皇家警察甚至出動了防暴飛虎隊,而相應的抗議也開始往街頭派糾察隊了。但最值得注意的不是衝突數字,是另一組數據。」

  王雪凝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手寫的統計表。表上用鋼筆劃了一道橫線,把兩列數字分開,左邊寫著「街頭抗議活動參與人數」,右邊寫著「市民日常活動恢復比例」。兩列數字的趨勢線,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左邊那段線條平穩,右邊那條線卻在逐漸上升。

  「五月初,還宣稱抗議支持擁有超過十萬人。可到七月中旬,充斥了個人慾望,實際參與街頭抗議行動的人數,已經下降到了不到八千人。」

  短短兩個月,人數從超過十萬支持變成不到八千,這是說天書嗎?言清漸接過那張表,目光在兩條趨勢線之間來回移動,有些不敢相信,聲音弱弱的,「下降了這麼多?」

  「支持率下降超過九成了。」王雪凝沒注意言清漸像是吃翔的表情,繼續闡述,「那邊抗議的公開宣傳完全是反著來的——香江民眾支持率明明斷崖式下跌,可他們還在宣傳「民眾抗議熱情空前高漲』。和港英政府統計的數據,完全對不上,它們兩邊總有一個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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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港英政府的數據從哪來的?」

  「當然是港英政府自己統計的,但他們並沒有公開。」王雪凝用筆尖點了一下表格右側的數列,「港英政府有一個叫『社會秩序指數』的內部指標,是根據公共運輸客流量、商店開門率、工廠出勤率來算的。七月第二周的數據顯示,超過百分之七十的香江市民,已經恢復了正常生活節奏,並沒有繼續抗議。」

  臥槽,這是圖什麼?事情都要變成這樣了,明知不可違,還要跳,基本的政治常識呢?言清漸看完表格,一陣無語,「雪凝,你知道這組數字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抗議內部某些人,在打一場明知打不贏的仗。噪音很大,但身後沒人。」

  連王雪凝都看得出來,香江那群人是吃乾飯的嗎?言清漸揉了揉劇烈跳動的太陽穴,腦殼疼,「雪凝,這組數據必須送到青龍台去。但不能用公文渠道,不能署名,不能留檔。」

  「用汪東興主任那條線?」

  「嗯,加密之後通過汪主任的關係送進去。」

  要遞給上邊看,王雪凝心裡有點慌,又拿起那三份情報又過了一遍,確認每份的細節都已歸檔,「清漸,我們在香江的人還有沒有別的發現?」

  「暗線還沒消息傳遞過來,反而是曉娥前天發過一封簡報——她在商業圈聽到的消息,跟你的數據對得上。香江的中小商人已經開始恢復營業了,碼頭工人出勤率已經回到正常水平的八成。雙方衝突主要集中在那幾個固定的街區,其他地方的人該上班上班,該開鋪開鋪。可沒有剛才你直接提到的支持率,就沒往這個方向想。」

  「那就可以說明,他們內部存在誤判。」王雪凝說得有些含蓄,沒有直接批判,「他們以為自己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抗議,實際上只是在幾個街區里打轉。」

  「問題是,誤判的人不止他們自己。」言清漸想得更為深遠,「咱們四九城這邊,如果只看到發過來的宣傳,卻沒看到實際數據,也可能會產生誤判。」

  當天下午,那封加密信通過汪東興的關係線,順利送進了青龍台。信中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只有一張手寫的統計表和一段簡短的說明。統計表的標題是:「抗議實際支持度與公開宣傳對比」,說明部分只截取了一段真實數據,「五月初還宣稱擁有超過十萬參與,可實際數據顯示,七月中旬實際抗議參與人數,已降至約八千人。」

  七月十八日,言清漸收到了青龍台的加密回復。秦京茹親自把電文送到他辦公室,離開前還特意把門帶上了。電文很短,只有十個字:「繼續關注,查明真實情況。」

  心裡有了數,言清漸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深圳河聯絡站的號碼,「告訴暗線那邊的同志,提升現有節奏,但不要激進,把數據給做紮實咯。」

  接下來,他通過秘密渠道向香江內部,發了一封措辭克制的建議信。信不長,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話:「建議調整行動節奏,避免正面硬碰,留出緩衝空間。」

  這封信通過三層轉手,才送到香江負責人手中,言清漸在原文中使用的措辭,並不激烈相對溫和,語氣也只是「建議」而非「命令」,本身並不帶有明顯的傾向性。但當這封信到達負責人手中時,卻被刻意解讀讀成了「要求讓步」的信號。

  「他們以為咱們這邊在退縮。」王雪凝得知這一情況後站在辦公室門口,眉頭收緊,「他們不但沒收斂,反而開始加碼。」

  「我知道。」言清漸的聲音從辦公室里傳出來,隔著牆壁,依然平穩,「他們把信的內容,錯誤地解讀成了正式讓步信號,不支持他們擴大行動規模,把『克制建議』當成了『軟弱信號』來處理。」

  現實不會給任何人有改正的機會,面對他們的針鋒相對,港英政府判定此次暴亂,威脅到了他們對香江的管制,已經開始採取全面行動,大量警力被部署到衝突街區,沙田、九龍城、旺角等地,幾乎每日都有武裝警員與糾察隊員對峙。

  抗議內部有人主張「再次加碼」,也有人意識到情況不對想要收手,但街頭鬥士們已經嘗到了權力的甜頭,根本聽不進其他意見,繼續組織行動。港英政府的反應比他們預期的更加凌厲——防暴隊、警棍、水炮、實彈警告逐步升級。

  真實的傷亡數字開始浮現,沙田一場衝突中,一名糾察隊員被實彈擊中胸部,危在旦夕;九龍城連續三天的街壘戰中,四個人被皇家警察開槍打傷,其中一人送醫後不治;旺角警民衝突中,一名市民被流彈擊中頭部,混亂中無人說得清是誰開的槍。

  短短的一周,已有超過五十人在與英國皇家警察各類衝突中喪生,受傷人數超過八百人。數字被媒體反覆播報,國際輿論開始轉向,左派在民眾中的支持度降至冰點。那些曾經在街頭高呼口號、揮舞旗幟的人,有的被捕,有的退回了工廠,有的從此消失在公眾視野中。

  五月初那個「超十萬支持者」的口號,如今聽來像是一個遙遠而空洞的回聲——那時聚在街頭的人潮已經散盡,只剩幾條空蕩蕩的街巷,偶爾有人快步走過,卻不再有人停留。

  四九城高層在言清漸提供的正確情報面前,正式調整了香江政策,呼籲前方停止抗議風潮,不再採取過激對抗手段。港英政府趁機通過輿論宣傳重塑社會氛圍,成功維持了對香江的管制。

  反觀他們在香江的影響力,自此跌入歷史最低點——五月的風暴沒有像他們預期的那樣摧毀舊秩序,反而讓他們自己在混亂中折損了大半。

  那條從深圳河延伸到香江的情報線,在七月始終沒有中斷過。言清漸與青龍台之間的加密通信,保持每周兩到三次的頻率。在四九城最混亂的月份里,這條看不見的電波,成為溝通內地與香江的隱秘橋樑,也讓最高決策層在關鍵轉折點上,掌握了一組更接近真實的數據。

  中央做出決議不久,言清漸收到婁曉娥的又一份加密簡報。簡報上沒有具體數據,只有一行字:「街上的橫幅已經被警察清空,碼頭工人已經開始正常上班了。」語氣平淡,像在描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日常觀察。

  言清漸看完簡報,放進了抽屜里,和之前那些加密電文一起,這是需要歸檔的,可不能丟失。在這個時代,只要給造反派嗅到氣味,哪怕香江並不是你做的,沾過邊就能給你上綱上線咯,這些檔案就是最有利的武器。

  來到窗前,言清漸深深嘆了口氣,衛戍區司令部院子裡的槐樹正在落花,細碎的白色花瓣被風吹進窗台,落在窗沿的灰塵上,像是被隨手寫下的一個字,還沒來得及落筆就已經被風翻到了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