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二一章 夏糧徵收保衛戰

  一九六七年七月,《人民日報》刊發我國夏糧豐收,比上年增長一成。這一消息在正常年份是農業成就的宣示,但在一九六七年的特殊背景下,它被賦予了更複雜的政治含義——各地糧食徵購工作因派性干擾,而嚴重受阻。糧食豐收了,但糧食收不上來。

  7月中旬,河北省糧食徵購工作組,向中央報告:至少三個產糧大縣的徵購進度,不到計劃的30%,原因是造反派把持了鄉鎮糧站,以」革命優先」為由拒絕配合徵購。

  國務院的紅色專線,是在這種征糧不暢情況下打來的。言清漸當時正和寧靜完成生命誕生過程的探討,隨著寧靜緊緊抱住言清漸的後背,兩人完成了生命的最終升華。電話就響起了,言清漸沒讓寧靜離開,左手摟著她的腰不至於會掉下地,拿起了電話,話筒里傳出的聲音帶著一種公文式的客氣,但內容並不客氣。

  「言副司令,有一個任務,需要你負責。河北省的糧食徵購進度不理想,三個產糧大縣的徵購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糧食豐收了,但收不上來。傅崇碧司令員在國務院會議上推薦了你,說衛戍區自己的糧食儲存,可以由你負責採購,組織原則上同意了。」

  寧靜緊貼的聽筒,汗水順著言清漸拿電話的那隻手流淌,言清漸拿起公文包里的手帕,幫她擦了擦額頭,「採購範圍是只針對衛戍區,還是包括其他單位?」

  「你們衛戍區自己的糧食儲備,別的單位有別的渠道,但衛戍區的口糧缺口最要緊。豐收是好消息,但糧食收不上來就不是好消息了。你看看有什麼辦法,幫你們傅司令一把。」

  「解決服從組織安排,我明天就開始辦。」

  掛了電話,他沒有立刻起身,和寧靜繼續膩歪著,過了大約一個半小時,才滿足的鬆開已經全身疲軟的寧靜,細心的清理她身上的汗漬,幫她穿戴整齊。寧靜稍微恢復些許氣力,才解鎖離開辦公室。

  言清漸深深呼出胸中一口濁氣,先把桌上的日曆翻了一頁,在上面畫了一個圈,隨後換了筆在空白稿紙上列出幾個地名——藁城、正定、無極。三個都是河北產糧大縣,距離四九城在兩百公里左右,鐵路沿線有貨站。

  等想好此次征糧策略,言清漸立刻召集了衛楚郝、鄭豐年和周國棟到特事辦的小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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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志們,國務院給了咱們特事辦一個採購任務,糧食從河北三個縣收。我要求你們三個分頭帶隊,每人負責一個縣,各帶四名勤務連戰士做警衛。明天就出發,帶足現金,直接去糧站以市場價收購。」

  今年夏糧豐收,衛楚郝是看過報紙的,可也有小道消息說征糧有阻力,「主任,去了怎麼跟糧站的人說?消息顯示現在糧站,幾乎都被當地造反派把持著,原來的工作人員根本說不上話。」

  「此次採購糧食,名義是磐石計劃工程隊給養採購。不穿軍裝,不帶軍牌,只帶現金和採購函。到了糧站,不問政治,只管買糧。價格比市場價略高一點都可以接受,現金結算,當場裝車。」

  有了採購名義,但是當地造反派依然是根狠骨頭,鄭豐年怕自己做不好,多問主任沒壞處,「主任,如果糧站的人不賣呢?」

  「你這個死腦筋,一個糧站不賣不會就換下一個嗎。三個縣十幾個糧站,總有人願意賣,現金比任何政策都有說服力。最不濟,可以直接去公社收啊。」

  TNN的,這豬腦還應急組長呢,言清漸怒其不爭,緊接著從抽屜里,取出三封蓋了章的採購函分別給三人推過去。

  「函上寫的採購單位是磐石計劃工程後勤處,用途是工程隊日常給養。如果有人查起來,這封信就是依據。」

  直腸子的周國棟笑了,感覺鄭豐年每次和主任討價還價,跟說相聲似的,真逗,拿起採購函翻來覆去仔細看了,「主任,我們去了之後,有配車嗎?」

  「三輛卡車同時出發,每輛車配四個勤務連戰士。到了縣裡分頭行動,每個糧站收糧的量控制在五到六噸左右。貨裝滿了就往回走,中途不停車,直接送到京廣鐵路的三個貨站。到貨站交給寧靜副主任事先安排接應的同志,糧食裝上火車才算安全。今晚你們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出發。」

  「明白」三人起身立正敬禮。

  凌晨四點半,三輛灰色卡車駛出了特事辦的院子。車身上的標識已經被臨時換過,噴成了「磐石計劃工程後勤」的字樣,字體方正,不顯眼但經得起細看。每輛車裡配有四名穿著灰色工裝的戰士,沒有帶步槍,只帶了工具箱和一把鎖車廂用的鐵鏈。

  極速行駛了三個小時,卡車開到了藁城的第一座糧站。糧站的大門是開著的,但門口的牌子上原來的「藁城糧站」幾個字,被紅紙糊住了,紅紙上寫著「革命群眾糧站」六個字,墨汁淋漓,筆畫粗放。

  衛楚郝下了車,走到門口,看到裡面有人正坐在舊桌子旁抽菸,桌面上攤著本翻舊的帳冊。他走到門口站定,沒有貿然進去,「同志,我們是磐石計劃工程隊的,來採購一批糧食。」

  抽菸的人瞅了他一眼,目光在灰色工裝上停了下,又移到他手上的採購函上,「磐石計劃?沒聽說過,採購什麼糧食?」

  「小麥和玉米,按市場價收購,現金結算。」衛楚郝見他願意搭話,順杆子走過去把採購函遞給他,「工程隊那邊急需一批給養,我們跑了好幾個地方,只有你們這邊糧站的品質過關。」

  那人接過採購函,又瞅了眼衛楚郝身後的卡車和車上的戰士,「你們帶現金了?」

  「帶了。」衛楚郝把鐵皮箱提起來,放在門檻邊上,打開箱蓋,露出一疊疊碼放整齊的大黑拾。真金白銀,那人看到了箱子裡的錢,有錢就好辦,把菸頭按滅在桌角,「行,你們誰主事,需要多少,咱們談談。」

  採購過程比預想的順利,糧站里還有幾位留守的工作人員,雖然決策權不在他們手裡,但裝車和過秤還是他們幹的。五噸小麥裝車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每袋糧食過秤時,衛楚郝都站在旁邊盯著,確認數字準確才讓戰士搬上車廂。

  糧食裝好車,戰士們用防水帆布蓋住車廂,再用鐵鏈鎖好,隨著衛楚郝感謝聲中,卡車緩緩離開糧站。

  同一天,正定和無極兩個縣的採購也在同步進行。鄭豐年那邊負責的糧站,雖然一開始有些波折,但在現金面前也很快達成了協議。周國棟那頭的糧站負責人說要請示一下「上面」,請示了大約半個小時後,回來說可以賣,價格比市場價高了約百分之三,現金結算,周國棟謹記主任的交代,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三個縣的採購量雖然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已經相當可觀。

  當天傍晚,糧食被送到京廣鐵路沿線三個貨站。寧靜已經提前聯繫好各站的調度室,以「磐石計劃工程物資運輸」的名義,登記了裝車計劃。

  列車的車廂是提前騰空的,傍晚七點,三輛卡車分別停靠在三個不同的貨站台邊,戰士們把帆布掀開,將一袋袋糧食搬上列車。搬運動作安靜而迅速,沒有多餘的交談,只有腳步和糧袋落在車廂地板上的悶響。列車在貨站停靠的時間不長,從卸貨到發車總共不到一小時。第一批糧食在夜間跟隨列車離開貨站,駛向四九城方向。

  夜裡十一點,列車到達南苑站。四九城這邊也有條不紊地接應——卡車已經提前停靠在站台邊,糧食從列車搬上卡車,滿車後,卡車直接駛出站台,兵分三路:一路開往玉泉山磐石計劃工地的備用倉庫,一路開往衛戍區各連隊的戰備糧庫,一路開往南苑炮兵團的掩體庫房。

  言清漸守在玉泉山倉庫門口,看著卡車一輛接一輛駛入卸貨區。工地上一切如常,庫房大門敞開著,戰士們正在將糧袋堆放到指定位置。他沒有進去,只是確認了入庫的進度,隨後轉身坐進吉普車,駛回了特事辦。他把採購運輸記錄放在辦公桌抽屜的最底層,沒有上報衛戍區後勤系統,也沒有進入國務院的糧食統計。這批糧食在法律上——如果只看官方記錄——是不存在的。

  征糧沒幾天,衛楚郝在藁城的電話打到了言清漸的辦公室,「主任,河北省革委會發了命令,所有糧站由革命群眾接管,原來的徵購人員撤出。我們現在這個採購通道,可能要被切斷了。」

  「楚郝,你那邊還剩下多少已經採購,但沒裝車的糧食?」

  「大約還有十幾噸,分散在三個縣的不同糧站里。主任,就目前採購到的糧食,已經滿足咱們衛戍區的儲備。」

  「通知豐年和周國棟,今天晚上全部裝車發運。不管裝不裝得完,能裝多少裝多少,裝不完的也先集中到貨站去,今晚十二點前全部發車。」

  「明白。」

  當晚,河北三個縣的採購人員連夜行動。衛楚郝在藁城糧站的卸貨區,組織工人裝車,糧站的門衛起初攔了一下,但衛楚郝直接塞給他一條煙,「同志,通融下,我這邊的工程急,今晚這些糧食必須發走。」門衛隱晦的瞧了瞧那條煙:嚯,大中華,望向正在裝車的卡車,沒有再出手阻攔。

  裝車持續到凌晨,最後一輛卡車在凌晨一點左右離開糧站,駛向貨站。寧靜在貨站那邊已經做好了安排,調度室的值班人員在列車進站前,就已做好了清場準備,列車停穩後立即組織卸貨裝車,只用了四十分鐘就完成了全部裝載。凌晨三點,一列滿載糧食的火車駛離了河北境內的最後一個站,朝四九城方向駛去。

  早上六點半,列車抵達豐臺站,車皮上的鉛封完好無損。與此同時,河北各縣糧站進入「革命接管狀態」,造反派派出革命小將接手糧站。此時言清漸的採購人員,已經全部撤出,沒有留下任何把柄給河北的革委會。

  言清漸又一次圓滿完成組織交給他的任務,磐石計劃各工地的糧食儲備,足以維持兩個月,衛戍區各連隊的戰備糧庫存,達到年度最高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