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一八章 技術保密突圍

  全國性的武鬥浪潮,讓核潛艇工程的關鍵配套單位陷入了混亂:遼寧的鋼材廠停工、四川的核動力研究機構被造反派占領、上海的精密儀表廠陷入兩派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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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王雪凝遞交上來的情報信息簡報,言清漸接到聶總辦公室的密電時,並不感到意外,窗外正下著一場七月常見的驟雨。雨點打在書房的玻璃窗上,沿著窗面淌下來,把院牆的輪廓線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綠色。

  他把密電記錄紙放在桌面中央,上面只有一句話,「核潛艇工程配套單位七處停滯,技術人員面臨衝擊,需要在不公開介入的前提下保住核心力量。」

  言清漸沒有熱血上頭急於表現自己,立刻回復。先把密電記錄紙點上火,燒成灰燼,又來到窗前打開窗戶,讓涼風吹散辦公室內的煙氣。雨還在下,院子裡的葡萄藤被雨水壓彎了枝梢,葉面上的水珠連成線往下滴。

  等室內氣味都吹散了,自己也考慮得差不多了,方才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電話撥了內線號碼,「雪凝,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王雪凝辦公室就在斜對面,也就幾步路的事,她一進門沒等言清漸開口,就在他對面坐下來,「清漸,什麼事這麼急?是核潛艇工程涉及的單位嗎?。」

  「嗯,核潛艇工程單位,大的方面,聶總已經在處理了。要咱們做的是保護技術不可替代的四十七名核心人員,分布在七個省市的十二家單位。」言清漸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的表格推到她面前,「三天之內,我要清楚每一家單位的現狀:誰還在崗、誰已經被衝擊、誰還能聯繫上。」

  「我走總參情報系統的渠道,不會留下咱們特事辦的痕跡。」王雪凝接過那張空白表格,「如果已經有人被衝擊了,怎麼辦?」

  「先確認名單,確認之後我們再定下一步,畢竟他們離咱們四九城太遠了,會很繁瑣。」

  雨在傍晚停了,王雪凝的吉普車駛出院子,路面上已經積了一汪汪淺水,車燈的光打在上面,映出一片細碎的反光,像被打散的銀箔鋪在水面上,隨著車輪經過泛起細密的漣漪。

  三天之後,名單回來了。王雪凝把手寫的匯總表放在言清漸桌上,紙頁邊角被她捏得有些發皺。

  「清漸,四十七個人,已經確認了。七個省市、十二家單位,姓名、處境都已做好了標註。」

  言清漸拿起表格逐行看了,每一行都是一個名字和對應的單位名稱,旁邊用鉛筆標註了現狀:有人已經被批鬥,有人所在單位已經停工,還有人雖然還在崗,但處境已經相當危險。

  「清漸,我已經把這四十七個人分成三類。已經受到直接衝擊的放在第一類,尚未受到衝擊但處境危險的放第二類,單位已停工但人還沒被波及的放第三類。」

  「第一類有多少人?」

  「十一名同志,分布在四家單位,其中四川那邊的情況最嚴重。」王雪凝停頓了下,角色有些凝重,「有一家的副總工程師,他的妻子可能被造反派盯上了。」

  言清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暫時忽略家屬的信息,可能這個詞不能動搖大局,「第二類呢?」

  「有十七名同志,所在單位還在運轉,但已經出現了衝擊的苗頭。如果他們留在原地不動,最早可能在下周就會被波及。第三類,所在單位已停工,所以人未被波及。」

  「嗯,第三類暫時不動。先接第一類和第二類。」言清漸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用手指在四川、遼寧、上海、西安四個位置依次點擊了下,「楚郝那邊需要設三個中轉站,鄭州、武漢、西安,每個中轉站設兩名勤務連便衣。」

  王雪凝在筆記本上記下了站名,「接出來的人怎麼運?」

  「全部登記為磐石計劃地質勘察隊,不穿軍裝,不走軍列,地方牌照車輛分段接送。」言清漸轉身走回桌前,「雪凝,你負責協調當地駐軍的關係。每接一個人,先確認駐軍那邊是否已經有人接應,確保落地之後不會出現意外。」

  七月八日到七月十五日之間,一場沒有代號的撤離,在七個省市之間悄然展開。名單上的四十七個人沒有同時離開,有人是在深夜被一輛地方牌照的吉普車,接出住所的,車停在巷口,沒有熄火,門邊的戰士看見人影出來就拉開后座車門,不等對方開口就把一張寫著「磐石計劃」的紙條塞進對方手裡。

  有人是在單位後門,被自稱「總參借調人員」的軍官帶走的,證件齊全,手續完備,單位門口的造反派攔下來看了,找不到任何破綻,只好放行。

  還有是在批鬥會現場被直接帶走的——當地駐軍全副武裝以「此人涉嫌泄漏技術機密,需移交上級審查」為由,把正被強制按在地上,低頭認罪的技術員,直接帶出了會場。造反派還沒來得及追問,「上級審查」四個字已經足夠讓他們暫時停住腳步。

  鄭州、武漢、西安三個中轉站的便衣戰士,在那段時間裡幾乎沒有合過眼。每接到一個人,他們就安排對方吃飯、換衣服、休息,然後根據下一段路線調配車輛。

  接送人員的手裡沒有名單,只有一張「磐石計劃地質勘察隊」的通行函,以及一句口頭傳遞的指令,像一根線穿起一串散落的珠子。

  沒有人知道這些穿著便服的「地質勘察隊員」真正是誰,也沒有人好奇過問。他們被安排在車站附近的小旅館裡,等下一班車到來,就會有人來敲門,用一句暗語確認身份,然後帶他們走向下一段路程。

  到七月十三日晚間,四十二個核心專家,已經安全抵達玉泉山地下工程,已完工的住宿區。住宿區在玉泉山山體內部,通道兩側的防爆燈發出穩定的光線,將混凝土牆面照成均勻的淺灰色,通道盡頭的門框邊緣嵌著一條細細的密封條,那是為了隔絕外部空氣而特意安裝的。

  每個房間都配有簡單的床鋪和桌椅,走廊盡頭有一個公共食堂,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用油漆寫著「工程隊臨時住宿區」。外面的武裝崗哨是言清漸親自部署的,每人配發的彈匣和白天一樣實,任何人未經授權靠近都會先受到警告。有人試圖在夜間探視入口,都會被哨兵攔在了五十米外,因為他們有言清漸授權的開火權。

  言清漸到過那裡探望過他們,他沿著走廊走了一遍,看到那些穿著灰布衣服、剛從全國各地輾轉到達的技術人員,正三三兩兩地站在走廊里低聲交談,他們在整理從各自單位帶出來的資料,有人坐在床沿上,把帶來的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一頁頁翻看,確認頁角的筆記沒有折損,又重新合上,壓平了放在床頭的箱子上。他沒有一一打招呼,只是走過走廊,確認每一個人都有地方住、有熱飯吃,隨後轉身走出了通道。

  就在這個時候,有消息從四川傳到四九城。明確提及,核潛艇工程副總工程師的妻子,在四川被造反派扣押了,對方放出話來,讓帶走副總工程師的單位,「交人換人。」言清漸是在晚飯後接到這個消息的。

  交人換人是什麼鬼,他拿起電話撥了九局總機,「幫我接九局的王處長。」

  通過總機轉過去,接電話的王處長聽完言清漸的要求,沒有拒絕配合,「言主任,你是想讓我把人弄出來,以什麼名義?」

  「以『核查戶籍』的名義,不要提任何跟核潛艇有關的內容。」言清漸的聲音很平靜,「人接出來後,直接送到成都駐軍招待所。如果有人追查,駐軍那邊會給出回復,『只負責保障過境人員安全,具體去向屬於工作秘密』。」

  知道言清漸和自己的領導汪東興是老鐵,王處長在電話那頭沒有猶豫太久,「好的,言主任,我會安排人明天晚上動手。」

  七月十四日深夜,四川某縣城的一間臨時關押點裡,燈光在午夜時分滅了三十秒。等燈光重新亮起的時候,房間裡的女人已經不見了。第二天一早,造反派發現人沒了,查遍了整個縣城也沒找到。有人追到了成都駐軍,駐軍政治部主任按言清漸事先交代的口徑回答:「我們只負責保障過境人員安全,具體人員去向屬於工作秘密。」再往下查,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已經結案」的戶籍核查記錄,沒有任何人能證明那輛吉普車開往了哪個方向。

  就這樣,四十七名核心技術人員中的四十二人,已經安全抵達玉泉山或轉移到當地駐軍保護之下。剩餘五人因當地局勢過於混亂,暫時無法撤離。但言清漸讓王雪凝,通過總參通信系統的隱蔽頻率,與他們建立了一條單向通信渠道,每隔三天發一次確認信號。

  這條信號很短,只有一串數字和一個簡短的狀態碼,沒有人知道那條信號,會穿過了多少層干擾和多少雙耳朵,只是每晚都會準時收到,像一座被反覆驗證的燈塔,在風暴中持續發出穩定的光。

  言清漸在那段時間,每晚都會去值班室關注下信號記錄,確認它還在閃,才關燈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