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攻武衛」的口號公開後,地方武鬥急劇升級。磐石計劃二期在京郊的幾個施工現場,開始受到當地造反派的關注。
七月三日的傍晚,昌平工地外圍的塵土,被西斜的太陽拉成長長的影子。言清漸好不容易開始自己兩天的小長假,這會待在四合院的書房裡做今日的收尾工作,翻閱磐石計劃七月份的施工進度表,計劃著待會上樓好好睡一覺,畢竟連續幾個月都在高強度工作,鐵人都得化咯,就接到寧靜打來的緊急電話。
「清漸,昌平工地出事了。幾十號造反派圍著工地入口,有人拿著標語,要檢查工地有沒有資產階級技術權威。」
納尼,竟然有不怕死的主動招惹自己?言清漸放下手裡的進度表,來了興趣,「他們進去了沒有?」
「還沒,崗哨給攔住了,但人越來越多,昌平那邊的現場負責人,說對方情緒比較激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師姐,我馬上過去處理。」言清漸掛了電話,挺好奇是哪撥造反派,要撞自己槍口上,是不是最近自己太好說話了,讓人忘記了自己對革委會可沒那麼客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書房,經過堂屋時秦淮茹正給林靜舒遞一碗銀耳湯,看到他往外走,「當家的,這麼晚了還出去?」
「工地有點事,我去看看,淮茹你們不用給我留門。」言清漸走進院子裡,機靈的馮瑤已經提前出門,發動了吉普車,車燈在暮色中亮起兩道昏黃的光柱,斜斜地鋪在青磚地面上,把門框的影子拉成一道歪斜的長方形。
吉普車開到昌平工地,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圍牆外面的空地上,一群造反派已經起勢,大半人手裡舉著標語牌,墨汁寫的字在路燈下勉強能辨認出輪廓。
工地入口的鐵門緊閉著,門縫後面杵著幾個穿灰色工裝的門崗,沒有穿軍裝,但站姿和站位間距,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崗哨。
言清漸讓馮瑤把車停靠在距離人群,五十米左右的路邊,自己下了車,沒有選擇走正門,而是熟門熟路的沿著圍牆外土路,繞了半圈,從工地側門被勤務連的戰士放了進去。
現場負責人姓趙,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工作服,正站在鐵門內側往外觀望,看到言清漸從側門進來,快步迎上來,「言主任,外面那些人從下午三點就來了,一開始只有十幾個,後來增加到三四十個。他們說要進工地檢查,已經嚴厲警告他們,這裡是國防後勤設施,他們不聽。」
言清漸來到鐵門內側,透過門縫瞅了眼外面的情況。人群主要集中在入口處,收回目光,「趙工,你派人把工地門口那塊『國防工程』的標識牌摘下來,換成『戰備物資儲備庫』的牌子,讓崗哨全部穿灰色工裝。」
「換牌子?那他們的理由……」
「換成『物資儲備庫』,他們就沒那麼大的興趣了,崗哨穿上工裝不會刺激他們。」言清漸又瞧了眼門縫外的動靜,「今天晚上如果有人靠近圍欄,不用攔,讓他們看,工地外圍就是一堆水泥袋和砂石料。」
趙工轉身去安排了,言清漸也沒在外圍多待,確認門口造反派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暗罵一句,一幫慫貨,就沿著工地的內部道路往裡走。
工地深處的幾盞探照燈亮著,把混凝土攪拌機和堆成小山的水泥袋照成淺灰色。他走到堆放區邊上停下,觀察正在施工的那幾個作業面——泵車、鋼筋、模板之間的連接處,都還保持著白天的停工狀態,像一件按了暫停鍵的機器,等天亮之後再被重新啟動。
當天晚上,王雪凝接到了言清漸從工地打來的電話。
「雪凝,昌平、通州、海淀三個工地附近,讓內線放點消息出去,就說裡面全是石頭和水泥,沒什麼好看的,真正重要的工程在房山那邊。」
「明白。」
天微亮,昌平工地門口的標識牌,已經被換掉了。原來那塊寫著「國防工程」的白底紅字牌子,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灰底黑字的鐵皮牌:「戰備物資儲備庫」。
門口的崗哨也換了裝——灰色工裝,藍色工作帽,看起來像是某個倉庫的普通職工。昨晚還在門外徘徊的那群人,吃過早餐,經過時瞅了眼新牌子,沒有停留,都往房山方向去了。
鄭豐年從勤務連挑出了十二個人,分成三個小組,每組四人,分別派往昌平、通州、海淀三個工地周邊的村莊。他們換上了從當地供銷社買來的舊衣服,在工地附近的田埂上鋤草、挑水、修路。
有人問起來,他們都說自己是附近的社員,公社派來幹活的。沒有人起疑。他們的褲兜里都裝著一個筆記本,正面是幾頁空白的紙,背面是工地周邊的地形草圖和人員流動記錄。
白天他們在地里幹活,晚上輪流在工地外圍巡夜。如果有人靠近工地的圍擋,他們會從旁邊的樹影里走出來,用普通的語氣,「這裡是放化肥和糧食的倉庫,不值錢。」大多數情況下,這句話就夠了。
一連兩天,那些曾經在工地門口出現過的造反派,沒有再回來。
言清漸在處理工地外部威脅的同時,還想到了另一層保護——法律文件。
他擬了一封報備函,措辭簡潔,每一句都嵌在既有的法規框架里,像是用一支細筆沿著已有的紋路描了一遍。
「磐石計劃二期工程系經中央軍委批准的國防後勤設施,其物資存儲受《戰備物資管理條例》保護,未經衛戍區特事辦批准,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進入工地範圍。」
他簽了字,蓋了章,讓沈嘉欣送進了四九城革委會的檔案室。報備函沒有公開,但它在革委會的檔案櫃裡留下了一頁紙,像一根落在河底的錨,在看不到的地方為整個工地的處境繫上了一根線。
但這根線在第二天傍晚,遇到了第一次真正的拉扯。那天下午,工地外圍聚集的人突然增加到數百人。十幾個穿藍布工裝的頭目,走在隊伍前面,高舉標語,步伐堅定。他們走到鐵門前停了下來,其中一個人伸手拍了一下門板,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響亮,「裡邊的人趕緊開門!我們是革命群眾,來檢查工地有沒有藏著資產階級技術權威!」
門崗沒有開門,也沒有回應。那個人又拍了一下,招呼後邊的造反派推門。鐵門的鉸鏈發出了吱呀聲,但門沒有開。後面的人開始往前擠,鐵門在人群的推壓下,發出持續的悶響,像一口被反覆敲擊的鐘,每一次撞擊都讓門框接縫處的灰土簌簌落下一層。
言清漸先期做了這些鋪墊,為的就是現在,文攻武衛?在自己這裡同樣不好使。消息傳來沒有猶豫,知道獵物上鉤了,展現以往特事辦的威風到了,直接拿起電話對寧靜下令。「師姐,讓勤務連出動,包圍他們,立刻抓捕,拒捕者,允許開火。」
寧靜倒沒感到奇怪,言清漸能忍著,那才怪了,在電話里複述了一遍,「包圍,抓人,開火權,勤務連需要出動多少人?」
「全部,除了必要的重要目標外圍崗哨,所有能調動的都過去。」
接到正式命令,勤務連的卡車在夜色中沿公路疾馳。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時,後車廂里的戰士彼此撞了下肩膀,但沒有人出聲。
車很快到達工地外圍,造反派正試圖用一根粗大木樁撞門。車燈亮起的一瞬間,最前面推門的人被燈光晃得眯起了眼睛,手裡的木樁停頓了下。
全副武裝的勤務連的戰士,陸續從卡車後廂跳下來,殺氣騰騰,兩人一組,像一把合攏的梳子從兩側向中間收攏,用身體和盾牌將正在撞擊鐵門的人群,切割成幾塊。有人試圖反抗,全被盾牌面粗暴的頂回去,踉蹌了幾步撞在同伴身上。混亂維持了大約十分鐘,在場的所有造反派就被控制住。
外邊沒了動靜,言清漸出現在鐵門內側,在門邊側頭觀察外面的情況——造反派被分割成了幾片,每片四周都圍著盾牌和機槍。他的目光在那十幾個外地口音最重的頭目身上,依次掠過,隨後直接下令,聲音不大但穿過了嘈雜,「把帶頭衝擊軍事設施的,全部帶走。」
勤務連的戰士把十幾個外地頭目,從人群里逐一拉出來,有人試圖掙脫,被戰士們暴擊後反剪雙臂狠狠按在牆上,整個過程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利落。
也就一夜時間,這十幾個頭目直接被送上了軍事法庭,判決文書上寫的明明白白,「衝擊軍事設施,危害國家安全」,之後乾淨利落的被下放遠方農場勞動改造。好好的文革骨幹,瞬間變成受批鬥的革命對象。
革委會對此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此前汪東興已經把事情上報給了最高層,最高層的回覆措辭凌厲:「敢動國防工程的人,該抓就抓。」革委會隨即撤掉了一個替罪的高層,一擼到底,其實他們都想喊冤,帶頭的那十幾個頭目,是外地過來的革命小將,不了解情況,以為自己是過江龍,革命吃四方啊都,四九城哪會有人敢去惹磐石計劃的工地啊。
但磐石計劃工地面臨的真正危機,並不是來自外部。七月十日,昌平工地一位工程師的家屬在老家被批鬥。消息傳到工地時,已經是傍晚,那位工程師在辦公室里,整理施工記錄。聽到消息他放下筆,走到工地堆放區的邊緣,待了十分鐘,沒有人知道他那十分鐘裡,他具體想了什麼。
等他回來時,臉色很平靜,但幾個跟他共事多年的同事,都感覺到了那種平靜底下的不對勁。有人去叫了趙工,趙工不敢耽誤,連夜打電話到了特事辦值班室。
言清漸是隔天清晨趕到工地的,直接找到了那位工程師。兩人來到工地堆放區的一根水泥管上坐下,面前是一堆碼放整齊的鋼筋。
工程師坐在水泥管上士氣低落,聲音很低:「他們的目的是磐石計劃,圖紙在我手裡。如果我燒了它,他們會不會放人?」
「圖紙燒了,你家人也不會因此獲釋。但圖紙在,十年甚至二三十年後,你還能證明自己為這個國家做了什麼。」言清漸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圖紙在,你做的這件事就不會白費,他們就沒有辦法讓你這幾年的付出,變成一張白紙。你想燒掉它,那你現在做的一切都將會變成灰塵,甚至最後連一粒灰塵都不會留下。」
理是這個理,工程師還在掙扎,腦海里的小人在不停做著鬥爭,和言清漸說自己想靜一靜,思考下,轉身走回了辦公室。
言清漸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緊,全程沒讓人阻攔,對這名工程師上措施,走到工地門口的吉普車,拿起車載電話打了一通電話給林靜舒,「靜舒,把昌平這位工程師的家屬,想辦法通過九局接到安全的地方。需要當地駐軍配合的話,我這邊負責協調。」
電話掛斷,林靜舒第一時間通過九局聯繫了地方公安和當地駐軍,以他們為主力,通過九局的公安系統隱蔽渠道,配合完成了營救和轉移。雖說是大炮打蚊子,但汪東興這個老大哥全程都在配合。
那位工程師此後沒有再提起過這件事,但他每天到工地,總會先打開存放圖紙的柜子看一眼,確認它們還在裡面,才會開始當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