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一一章 餘波清理

  參加衛戍區司令部會議的寧靜,帶回了一份會議紀要,紙頁的邊角,被她的手指捏出了兩道淺淺的摺痕,看這樣子肯定是什麼地方,讓她不爽了。

  「清漸,革委會跟衛戍區打了招呼,要求司令部出兵維護集會秩序。各地造反派都在要求開氫彈試驗成功的慶祝大會,四九城這邊至少有三四個單位,已經在籌備大規模集會了。」

  沒聽出哪裡不對啊,言清漸放下施工報告,先是安撫性撩平寧靜額前的劉海,才接過那份紀要掃了一眼。紀要的內容不長,措辭官方而正式,核心意思只有一個:革委會希望衛戍區配合,確保即將到來的幾場慶祝活動「安全有序」進行。還是沒有發現能讓寧靜生氣的地方,他把紀要放回桌上,「師姐,他們打算在哪裡辦?」

  「至少有兩場計劃放在承天門廣場,燕大的那場規模最大,說是要組織上萬人。」寧靜還是被言清漸撩到了,語氣也隨之緩和了些,「衛戍區那邊已經接到正式通知了,傅崇碧司令員的意見是配合,但具體執行方案讓咱們特事辦參與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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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特事辦職責是中央警衛和重要目標安全,大集會可不屬於他們的職責範圍。讓特事辦參與制定,肯定是革委會施壓衛戍區司令部的結果。

  亡我之心不死啊,言清漸緩緩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院牆上,那排正在被晨光照亮的瓦片上。陽光正在從淺金色變成更白的顏色,把屋脊的輪廓線照得格外清晰,像被鉛筆重新描過一遍的邊緣。

  「師姐,我懂了,如果這幾場慶祝大會真的辦起來,參加的人不會只是單純來慶祝的。氫彈試驗成功的消息,讓所有人都想借這個機會站到台前,誰組織的大會規模越大,誰就能在輿論上多占一分位置。那些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也趁機借著大義想拉特事辦下水。」

  就知道自己男人想得深,寧靜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下,「那咱們特事辦怎麼回應?」

  言清漸站起身來到窗邊,背對著寧靜站了片刻,「回應就是——配合,但不是按他們的方式配合。」

  他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三個內線號碼。第一個打給王雪凝,「雪凝,從今天開始,密切監控各主要造反派組織的集會計劃——時間、地點、預計規模,每天匯總一次報過來。」第二個打給衛楚郝,「楚郝,承天門廣場、工人體育館這些大型集會場所,從明天開始實施『臨時檢修』——電路老化、設施維護,理由你自己編,要看起來像真的。檢修時間安排到六月底。」第三個打給沈嘉欣,「嘉欣,擬一份以衛戍區安全評估名義,向革委會發出的建議,內容就寫『慶祝活動宜分散、小型、單位內部進行,避免大規模聚集引發安全事故』,今天下午之前送到我桌上。」

  三個電話都簡短,放下聽筒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三分鐘。寧靜坐在對面看著他把電話逐一掛斷,「清漸,三條線同時走,你打算把那些大會拖到什麼時候?」

  「拖到他們自己失去耐心。」言清漸坐回椅子,把那份會議紀要推到桌角,「只要承天門廣場和工人體育館,都處於『檢修中』的狀態,大規模集會的場地選擇,就只剩下一兩個備選——那些場地要麼太小,容納不了萬人規模,要麼位置偏僻不方便組織。等他們費勁找好新場地,氣勢已經泄了一半。」

  當天下午,沈嘉欣擬好的建議稿送到了言清漸桌上。稿紙上的措辭經過反覆推敲,沒有一句硬性要求,全文都是「建議」和「評估」的語氣。核心段落只有三行字,「考慮到當前四九城治安形勢,以及人群聚集的潛在安全風險,建議將慶祝活動,安排在各單位內部或小型公共場所進行,避免大規模室外集會引發安全事故。此建議經衛戍區安全評估組審議通過。」落款蓋的是衛戍區的公章和需要言清漸簽名的簽名欄。

  建議稿經言清漸簽字後,送到革委會的當天,沒有收到正式回復。但隔天上午,情報組傳來消息:原計劃在承天門廣場舉行的三場集會中,有兩場的組織者已經將場地,改為了各自單位內部的禮堂。只有燕大那場萬人大會的組織者,依然堅持原計劃——他們不願意改地點。


  言清漸看完情報摘要,沉默著沒有立刻表態,先是翻了下桌面上的日曆,確認了日期,繼續把當天的幾份文件簽完,拿起電話撥了衛楚郝的內線,「楚郝,明天晚上,安排一場消防演習,地點在承天門廣場。去消防中隊調三輛消防車,噴水測試,聲勢要大。」

  「明白。」

  六月二十一日晚間,天安門廣場上的路燈照常亮起,光線均勻地灑在石板地面上。凌晨五點剛過,三輛消防車從廣場東側駛入,車頂的警燈在夜色中交替閃爍,發出短促而醒目的信號。

  戰士們動作利落地鋪設水帶、連接消防栓,白色的水柱從水槍口噴涌而出,扇形的水幕在燈光下,反射出一層細碎的光點,噼啪作響落在廣場地面上,迅速擴散成一片濕潤的深色,將整個廣場自東向西鋪展開來。

  操作手按照預定方案,操控水槍將水幕,覆蓋了廣場中央約三分之二的區域。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施工車輛的車燈將水霧映成一片流動的銀白色。

  夜太深,圍觀的人不多,大約是幾個路過的行人和上班的清潔工。有人以為有熱鬧可看,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見只是消防車在噴水測試,覺得掃興又繼續往前走,鞋子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水窪里映出模糊的燈光倒影,被腳步踩碎又聚攏。

  消防車隊在凌晨六點前,準時撤出了廣場區域,地面上留下一片均勻濕潤的痕跡,在路燈下泛著細碎的反光。夜風從廣場南側吹過來,水面上的反光像一塊被拉長、又被風揉皺的綢緞。

  清晨六點半,天還沒完全亮透,燕大造反派的組織者們,已經到了廣場東側入口處。橫幅、擴音器、裝了旗杆的板車,一應俱全。但他們都停在了入口台階前。地面還是濕的,石板路面上的水漬還沒有干透,被初升的太陽照著,泛出薄薄的一層潮氣,邊緣還能看見夜裡噴水時留下的細小水窪,像一面面剛擦拭過的鏡子。

  更顯眼的是廣場邊緣,圍了一圈臨時拉起的警戒帶,旁邊豎著幾塊告示牌,上面寫著,「電路檢修中,暫停使用。敬請諒解,衛戍區特事辦。」

  不遠處穿藍布工裝的幾個年輕人蹲在地上,旁邊放著工具箱和幾卷電線,正低頭檢查一處地面的接線盒,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正在認真工作。

  告示牌和檢修人員組成的陣線,橫亘在入口前,像是用一把精確的尺子量過邊界,恰好把廣場的絕大部分面積都擋在了裡面。

  組織者們站在入口台階上,盯著告示牌上寫的衛戍區特事辦,都沉默了。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組織者,低頭瞧了瞧腳下的水漬,又抬頭瞅了一眼廣場內部——地面確實還有一層濕潤,走上去會打濕鞋面和褲腳。

  又是特事辦,他在那裡站了將近一分鐘,又氣又惱,還有心累無奈。最後還是妥協了,權力滔天的革委會,遇到言清漸都得退讓,他們算個屁啊。

  默默收起了橫幅,把擴音器和旗杆重新裝回板車上,沿著來路離開了廣場入口。等到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有人還不甘心的回頭望了一眼,告示牌還在原處,檢修人員已經換了另一個接線盒在檢查,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像一卷被快速倒回的膠帶,前一幀畫面還在,下一幀已經換成了另一幅景象。

  當天上午的慶祝大會,最終改在了燕大校內的操場上舉行。操場周圍是圍牆和教學樓,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的情景,參加人數比原計劃的萬人規模少了很多,大約只有三四千人到場。

  操場的地面是泥土的,前一天夜裡沒有下過雨,腳下踩得實實的。擴音器的聲音在教學樓的牆壁之間來回反彈,產生了多次回音,讓講話的人聲聽起來有些發悶。

  承天門改成燕大校園,收到消息的言清漸沒有到現場,只是讓王雪凝把當天的情報更新送到桌上,在那份關於燕大集會的條目,用鉛筆畫了一筆,沒有寫字。

  六月二十四日,衛戍區的內部會議在上午召開。會議議程按照慣例進行,各科室依次匯報近期工作情況。輪到傅崇碧做總結髮言時,他先講了幾件關於日常勤務的事,隨後畫風一轉,目光落在言清漸的方向,語氣不高但清楚。

  「氫彈爆炸成功之後的這一周,四九城沒有因為慶祝活動出過大亂子。有些人只會鬧,有些領導同志只會躲,清漸同志是既能幹成事,又能穩住大局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零散的掌聲。言清漸在自己位置上沒有任何表示,目光落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像是在看一行還沒有寫完的話。掌聲落下後,會議繼續按議程走。散會時傅崇碧從言清漸身邊經過,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路過時側頭輕聲說了五個字:「靠你了,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