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剛和秦淮茹做完運動，正昏昏欲睡，就被值班室打來的電話叫醒了。讓秦淮茹繼續休息，言清漸下樓接起電話，瞧了瞧書房窗外的天，還是灰藍色的，路燈的光線還亮著，把院子裡的葡萄藤影子拉成一道斜斜的網格。
電話是加密線路專線，那頭的聲音簡短又直接，「羅布泊那邊確認了——氫彈試驗定在今天上午八點二十分，按計劃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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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言清漸握緊聽筒，「消息來源確認過幾層？」
「三層，裝置狀態確認，氣象窗口確認，總指揮簽字確認。」
「明白了。」他放下電話，在書桌前坐下，手指搭在桌面邊緣輕輕敲擊，開始吧。隨後他站起身，拿上外套出了書房。
特事辦的值班室里燈全亮著，言清漸推門進去，寧靜正站在牆上的地圖前面看城區的標註。
「師姐，今天早上八點二十分氫彈試驗開始，四九城可能會有動靜。消息還沒有對外公布，但已經有人在傳了，你通知各組按特殊狀態預案執行。」
氫彈試驗開始了，這可是大事，寧靜知道事情的重大，二話沒說，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幾個號碼，語速平穩簡短，沒有多餘的字。
言清漸來到值班室的窗邊，從窗簾縫隙里往外望——院子外面還是安靜的，街道上沒有異常動靜，路燈正在逐步熄滅，天色已經從灰藍變成了淺白。
「師姐，重點在按照預案，特別叮囑楚郝，中央機關周邊的崗哨巡邏密度增加一倍。各執勤點的交接班時間錯開，不要在同一時間換崗。」
「已經安排楚郝帶勤務連去部署了，豐年負責安排路障，要在主要路口全部上臨時施工牌。」
寧靜辦事周全，言清漸還是放心的。他瞧了眼牆上的鐘表，指針正在走向清晨的六點，試驗還有兩小時二十分了。
氫彈試驗這個應該是絕密的消息，是在六點半左右開始在市井間流傳的。最先聽見風聲的是西城區一家工廠的值班工人，消息的來源無人可以追溯，像一片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飄來的落葉，起初只有幾片，慢慢地越聚越多。
到了七點多，街面上已經有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人。東單附近的一個街口，最早的一批聚集者已經超過了三十人，有人開始沿著主街往西走，後面的人順勢跟上，隊伍在路上慢慢延長壯大。
七點四十分左右，一支大約兩百人的隊伍沿著西城區的街道，向青龍台方向移動。隊伍里有人舉著臨時寫的橫幅，墨跡還沒幹透，在晨風裡被吹得微微顫動。
他們之間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偶爾有人回頭招呼身後的人跟上，隊伍前進的速度不算快，有時還會停下來等人，繞過路邊停放的自行車和板車，有時在路口短暫地頓一頓，像是在確定方向，又像是被不確定的前方阻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言清漸站在特事辦的窗邊，王雪凝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匯總的情報。
「清漸，西城有一支隊伍正在匯集，大約兩百人，現在還在繼續壯大，正在往青龍台方向移動。目前沒有衝擊意圖的跡象，但人數還在增加，帶隊者就在隊伍前端，具體身份還在核實。」
「讓勤務連的便衣混進去。」言清漸沒有轉身，依然看著窗外，「不要讓戰士攔在前面，從側面切入，讓能說會道的走到隊伍前端。等他們走到合適的地方，用任何能讓隊伍轉向的理由，去引導隊伍轉向到承天門。另外，讓勤務連會表演節目的，到承天門搭個舞台搞個文藝演出，吸引他們留在那兒看表演。讓戰士們自由發揮，只要達到留人的效果，他們就大功一件。」
這主意真妙，王雪凝眼睛亮了亮，轉身去勤務連營地安排。言清漸在窗邊多待了大約三分鐘，看著王雪凝走進營地召集戰士。
轉身走出了值班室，院子外面，早晨的街道正在亮起來，他沿著走廊拐到了二樓靠東側的觀察窗，從那裡能看見西城方向的情況。
遠處一支灰色的隊伍，正在逐漸壯大，沿街緩慢移動，過了大半個多小時，因為正值上班時間，車隊人流太過密集，這支隊伍依然沒能離開這條街區。
這也給了勤務連足夠的時間，遠遠能望見走在最前面的幾個頭目，腳步稍微遲疑了一下，像是被人從側面拉住了胳膊低語了幾句，想來應該是抱怨這條街人車太多吧，必須抄近道。隨後整個隊伍在下一個路口，改變了方向，沿著一條東西向的街道，拐向了承天門廣場的東側。
勤務連的便衣混在隊伍前端，穿著和隊伍里其他人差不多的灰布衣服，沒有任何顯眼標識。他們在隊伍轉彎後放慢了腳步，逐漸從隊伍前端退到了中段，最後離開隊伍，陸續消失在路邊的巷口裡。
隊伍到達承天門廣場東側，廣場上已經有一場「臨時文藝演出」正在進行了。幾個穿便服的戰士，站在臨時搭起來的小台子上面敲鑼打鼓，台下已經站了十幾二十個圍觀的戰士。
鑼鼓聲響起來，從西城來的隊伍自然放緩了腳步，在戰士們鼓動下，還真有一部分人停下來看了會兒，有人帶頭後面的人自然也跟著站住了。有人在問「這是在演什麼」，旁邊的人搖頭說「不知道，可能是什麼單位的慶祝活動」。台子上的人敲了一首又一首曲子，鑼鼓的節奏明快整齊，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響亮。
兩個小時後，人群沒有散，也沒有繼續往前移動，只是三三兩兩地站在那裡聽著鑼鼓聲。
特事辦這邊，沈嘉欣從綜合協調組出來，來到言清漸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進行匯報，「清漸，對外說明的模板我準備了三套。一套是說『例行演習』，一套是說『正常勤務調整』，還有一套是『市政設施維護』。」
「用第二套，『正常勤務調整』，範圍廣，不引人注意。」
沈嘉欣點頭表示明白，轉身出了辦公室朝走廊另一端走去。她的腳步比懷孕前慢了半拍，手偶爾會下意識地搭一下小腹的位置，但走路的姿態依然利落，文件夾夾在臂彎里，每一步都踩在磚縫的連線上，沒有偏出去半分。
想實時了解隊伍情況，言清漸也離開辦公室，就碰到林靜舒，她手裡也拿著一個文件夾，「清漸，使館區周邊的安全排查已經做完了。外圍可疑逗留人員勸離了七人，其中有兩人在使館區附近堅持徘徊，身份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眉頭皺了皺，這可是自己直接職業範疇，任何失誤都有可能影響到自己，言清漸接過文件夾翻開掃了一眼，語氣挺沖的，「繼續跟蹤那兩個可疑人員的動向，如果有再次靠近使館區的跡象，直接就地抓捕、審訊。」
「好的，清漸，剛收到密電，氫彈試驗成功了，而且今天上午四九城進展，已經初步控制住了。只要下午新華社正式發布消息之前，不再出現大規模聚集，局面應該能穩住。」
「能穩住。」知道氫彈是肯定成功的，言清漸沒顯得多驚訝，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回到窗外那片廣場的方向，「只要今天不出事，明天那些想鬧事的人就找不到由頭了。」
下午三點，新華社的電訊稿通過廣播和報紙，正式傳遍了全城。消息不長，措辭嚴謹而莊重，核心信息清晰準確：「一九六七年六月十七日上午八時二十分，我國在西部某地區成功爆炸了一顆氫彈。」簡短的幾行字落在紙面上，語氣平穩克制，沒有多餘渲染，但每一句話都像打進的鐵釘，字字入木三分，在紙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跡。
整座城市在消息傳開之後，短暫地安靜了一小會兒，像是有人在同時做同一件事——放下手中的報紙，抬起頭，確認窗外的天色依然晴朗，遠處沒有異樣的聲響，一切如常，只是有什麼極其重大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在所有人沒有看見的地方，被一群科學家、戰士完成，而此刻世界似乎並沒有因此改變形狀，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經和之前不一樣了。
晚些時候，勞累了一天，言清漸獨自坐在辦公桌前，把當天的值班日誌翻開，在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新華社已發布氫彈爆炸成功的消息，四九城未出現衝擊中央機關或使館區的事件。各項勤務安排正常運轉。」
氫彈可是鎮國重器啊，這下國家算是穩了，為後續的繁榮昌盛打下了牢固的基礎。他擱下筆揉了揉太陽穴，抬眼往窗外望，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淺藍變成灰藍，遠處的街燈陸續亮起來了，一排接一排，從近處向遠處延伸，直到被樓的輪廓遮住，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沿著固定的路線，逐一拉動那些開關。
由遠而近的歡呼聲、喇叭聲，響徹整個衛戍區司令部，仿佛要震碎四九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