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零九章 專委小會

  聶總的護送過程,讓言清漸重回牛馬生活的日子。幾乎列車停靠的每一個站點,他都要確認列車停靠到重新啟動這十分鐘內,現場是否出現異常或者意外。

  電話在列車靠站那十分鐘,都會打到飛起。要不是他現在是衛戍區的副司令,又才出差到香江二十天剛回來,沒有高層授權,不好親自護送。寧靜理解他的擔心,所以在聶總轉移的這一周時間裡,不分晝夜基本都陪著他,為他做後勤,哪怕遞杯水。

  言清漸每天也就短暫睡三四個小時,直到聶總順利到達目的地,才徹底鬆懈下來。帶著寧靜回了四合院,昏睡了一天一夜,當然清醒時和寧靜小兒不宜的相互交流,言清漸表示不會告訴任何人。

  六月十二日,清晨的空氣中還帶著夜裡沒有散盡的潮氣。四九城西城區的一處院落門口,停靠了幾輛黑色轎車,沒有掛任何標識牌,車窗全部拉上了深色的布簾。會議在上午九點準時開始,門口的哨兵在最後一輛車駛入後關閉了鐵門,用一根橫杆擋在了門閂後面。隨行的警衛人員也紛紛下車,警惕的分散到周邊。

  這是一場關係氫彈爆炸試驗的會議,主持會議的高層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擺放著一沓文件,文件邊緣用回形針別著幾頁手寫的備註。他右手邊坐著國防科委聶總指定的氫彈試驗負責人,左手邊是總參的作戰參謀長,長桌兩側依次排開的還有氣象局的專家、核武器研究院的代表、外交部的主管副外長和幾位負責技術保障的工程人員。此次會議,層次很高。

  會議開始就進入論證環節,氣象局的專家最先發言,展開了一張標註著等高線和氣壓系統的西北地區氣象圖:「根據目前的氣象資料判斷,羅布泊地區在六月十六日至十八日之間存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晴空窗口期。十六日上午雲量偏多,十八日下午可能有西北風增強,最理想的時間窗口是十七日上午,八點到九點之間。」他停頓了下,緩了緩氣息,繼續補充道,「如果錯過這個時間窗口,下一次要達到類似的天氣條件,至少需要等到七月上旬。」

  最佳窗口是這個月的十七日,國防科委的氫彈試驗負責人是傾向於這個時間的,翻了翻面前的情報信息簡報,「七月上旬太晚了,國際監測網已經開始盯緊我們西部,時間拖得越久,被提前捕捉到特徵信號的風險就越大。」

  科委氫彈試驗負責人話音落下,坐在長桌中段的技術專家立刻接過了話頭,旗幟鮮明的站隊這個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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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氫彈的裝置狀態和引爆系統,已經完成了最後的總裝調試,理論上可以隨時起爆。但如果氣象條件不合適,爆炸後的煙雲取樣和輻射測量,都會受到嚴重影響,後續的數據分析精度會打折扣。」

  已經有兩個部門的負責人表態了,總參的作戰參謀心裡也有了自己的答案,把一支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放下時筆尖正對著地圖上羅布泊的那個標記。

  「部隊已經在前沿就位,多等一天就是多一天的暴露風險。既然氣象數據顯示這個月十七日最適合,可以定下來。」

  長桌一端的會議主持人沒有急於表態,手指有節奏的輕輕敲擊桌面,目光從氣象圖移到技術報告上,又移到窗外的方向停了下。窗外院牆外面隱約有警衛員走動的聲音,隔著一堵牆和一排冬青樹籬傳進來,已經被過濾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時候,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國務院秘書快步走到會議主持人身邊,俯身低聲說了幾句話,隨後退了出去。會議主持人聽完眉頭皺了皺,把手裡那頁筆記翻到了背面,目光落在桌面上停留了會,像是秘書的匯報在他心裡懸了片刻才落進位置。

  「同志們,先等一等,有份情報需要進行確認。對方還在核實具體細節,我去接個電話。」

  那是來自特事辦的加密專線——言清漸的聲音在電話里很清晰,語速不快不慢,但措辭精準:「總理,香江、澳門及東南亞多家通訊社已經收到了『大陸近期將在西部進行大當量核試驗』的風聲。至少有三家外國通訊社的記者正在向咱們的邊境移動,試圖靠近新疆方向。這條消息的來源經過了三次交叉驗證,可靠性較高。」

  會議主持人帶著秘書回到會議室,秘書手裡拿著剛才的電話記錄,背對著牆站定,壓低聲音快速複述了一遍內容,就退到了牆邊安靜地站著。

  頭先剛發言的技術專家聽完情報,愈發覺得自己判斷沒有錯,再次開口了,「按照情報來說,如果國際媒體已經收到風聲,推遲試驗確實只會給我們帶來更多的輿論被動。」

  氣象局的專家把地圖收起來放回桌旁,他只負責提供天氣預報,並不適合為試驗做最終決定,故而沒有接話。總參的作戰參謀在筆記本上記錄了幾筆,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持續的細響,偶爾停頓片刻,像是在等下一個方向明確下來。

  國之重器,事關重大,會議持續到下午,關於試驗時間的討論反覆了幾輪。有人主張將試驗時間定在六月二十日之後,理由是「避免國際輿論提前發酵」;有人主張「既然風聲已經走漏,不如儘快完成試驗,搶在對方反應之前形成事實」。

  一快一慢兩個方向,在桌面上來回拉鋸,桌面上的文件被翻過來翻過去,有的紙頁邊角已經捲起來了,像是一艘船在確定航線之前來回調整了太多次舵角,捲起了一層細小的褶皺。

  到下午四點左右,大夥都累了,加上情報核實需要時間,會議暫時休會。與會者陸續起身到隔壁的房間喝茶休息,長桌上攤開的文件還留在原來的位置,被從窗戶斜照進來的光線,拉出一道道平行的陰影。秘書在側廳里接了一個電話,滿臉興奮,快步走向休息室。

  電話是言清漸在特事辦值班室打過來的,語氣比中午的時候更有確定感,「消息確認了——香江那邊確實已經有幾家報紙,開始在內部排版的討論中提到『大陸在西部進行的大規模試驗』。如果他們能拿到更具體的時間信息,肯定會提前發稿。」這顆氫彈是肯定爆炸成功的,言清漸相信這點,膽子也大了,繼續又補了話,「越早炸,越主動。」

  秘書把這句原話轉告了會議主持人,並沒有避諱其他負責人,休息室里安靜了片刻,而後會議主持人終於下了決心,「通知大家回來繼續開會,有結論要定。」

  會議重新開始的時候,桌面上那份標註了氣象數據的,西北地區地圖還在原處。主持人把一張稿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放在地圖旁邊——上面只有一行字:「試驗時間定在六月十七日上午八點二十分。」聲音不算高,但在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氣象窗口允許,裝置也已經就位,國際輿論的壓力不會因為再等幾天而消失。早一天完成試驗,早一天掌握主動。同時,外交部同步準備對外宣布的措辭,試驗完成之後第一時間發布。科委的氫彈試驗負責人過來簽字,發給你們主任,散會。」

  科委的氫彈試驗負責人並沒有遲疑,在那份決定下方簽了自己的名字,總參的作戰參謀在作戰記錄簿上,也做了對應的標註。桌面上的地圖被收起來,氣象資料被歸檔,技術報告疊好放回文件袋裡。窗簾拉開了一道縫,光線透過窗縫在桌面上鋪開一道窄長的亮斑,把幾個橫放的筆帽也照亮了,在紙頁邊緣投下短短的、垂直於紙面邊沿的細影。

  與此同時,三千多公里之外的羅布泊,戈壁上的風裹著細沙掠過地面。聶總剛接到中央專委電話,明確了試驗時間。

  此時的聶總,狀態比在四九城要開朗得多,身穿一件舊中山裝站在帳篷旁邊,袖口卷到了小臂,手裡拿著一頂被風颳歪了帽檐的布帽子。他看完技術人員最後一份裝置狀態確認報告,在報告末尾簽了字,隨手把報告遞還給旁邊的助手。

  「專委已做出決議,氫彈試驗定在本月十七日早晨八點二十分,按計劃執行。」

  帳篷周圍的工地上,穿著防護服的技術人員正在進行最後一次外圍檢查,有人在調試儀器讀數,有人在整理電纜的走向,動作安靜、無聲、克制,像是整片戈壁灘上的空氣,已經被抽走了一部分,讓剩下的部分變得更加滯重。

  聶總在帳篷外的沙地上站了會,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腳下的沙粒捲成一層薄薄的流動的灰褐色,在低空盤旋了片刻,然後落回地面,像是這片土地本身正在輕微顫動,等待著某個時刻的到來。

  風沙迷人眼,他不得不退回帳篷內,軍靴在沙地上壓出兩串深淺一致的印記,風很快把沙粒吹進了腳印里,把那些印痕重新撫平,像是什麼都不曾留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