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彪吃完飯，端著空飯盒朝食堂外面走去。
「彪哥，晚上有空沒？咱哥幾個喝點？」傻柱在後面喊了一嗓子。
范德彪頭也沒回，擺了擺手：「改天，今天有事。」
傻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轉過頭來，下巴一揚。
沖窗口裡頭的劉嵐、馬華、胖子幾個人顯擺：「瞧見沒有？保衛處副處長，我哥們。」
胖子湊了過來：「師父，真的假的？那麼大官，是你哥們？」
「廢話！」傻柱勺子往盆邊一磕，「我跟他一個院的，從小穿開襠褲長大的交情。」
馬華則是一臉崇拜：「師父，那您這面子可夠大的。副處長都是你哥們。」
「那可不！」傻柱腰板又挺了挺。
劉嵐斜了他一眼，酸溜溜地開口：「人家都副處長了，你呢？還只是個班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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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這話說的。」 傻柱一瞪眼，把圍裙一抖。
「我哥們是副處長，那跟我是副處長，有啥區別？」
「仨灶台咋了？」 傻柱拍了拍胸脯，「我這仨灶台，餵飽全廠上萬號人！
你問問他們，一天不吃我炒的菜，渾身得不得勁？再說了 ——」
他壓低了聲音，一臉得意，「廠里的小灶怎麼不讓別人去做？還不是我的手藝好嘛！」
馬華笑著給他倒了碗水：「師父，您喝水。」
「不喝！」
傻柱一擺手，又沖胖子喊了一嗓子，「胖子，以後招子放亮點。見著我哥們，打滿！」
「得嘞！」 胖子應得響亮。
劉嵐被他這副做派氣得直翻白眼，可又沒法反駁 ——
那天在小食堂，她可是親眼看見李懷德對范德彪客客氣氣的。
那年輕人確實跟傻柱熟，熟的還不一般。
「得，您吶，就仗著有個副處長哥們，牛氣沖天吧！」
傻柱聽了這話，不但不惱，反而更來勁了。
「咱傻柱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就做菜跟交朋友的本事，那是一絕！」
胖子一聽，眼珠子一轉：「師父，您這話可說到根上了！您說說，咱軋鋼廠上萬號人。
食堂掌勺的少說也幾十個，可李廠長的小灶，為啥偏偏就認您的手藝？ 那是人家識貨！」
他一邊說一邊豎起大拇指：「師父您這叫啥？這叫本事壓身！做菜，您是全廠頭一份；
交朋友，副處長都是您哥們。這要擱古代，那就叫文武全才！」
「嘿，你小子會說話！」 傻柱被這幾句捧得通體舒坦，「明天我炒菜，你站旁邊。」
胖子一聽，眼睛都亮了，連忙點頭哈腰：「謝謝師父，謝謝師父！」
馬華在旁邊看著，笑著搖了搖頭，沒接話。
劉嵐撇了撇嘴，收拾著碗筷，小聲嘟囔：「一個班長，被人捧兩句，就跟當了廠長似的。」
傻柱耳朵尖，聽見了也不惱，反而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嘿，你還別不服。
明兒起，胖子跟我學炒菜，過兩年，他也能當班長。你呢？擦你的桌子去吧！」
劉嵐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把抹布往盆里一摔，轉身就往後廚走。
身後傳來傻柱和胖子得意的大笑聲。
馬華沒跟著笑。
他看了看傻柱那副得瑟勁兒，又看了看劉嵐氣鼓鼓的背影，搖了搖頭。
要說心裡話，他覺得師父今兒有點過了 —— 吹噓兩句就得了。
可他能說什麼呢？傻柱是他師父，脾氣又急，一句不對付，能把人罵得抬不起頭。
他馬華跟著傻柱都這幾年，傻柱雖然沒教他多少，但也待他不薄。
他犯不著為這點事惹師父不痛快。他悶頭把碗筷收拾了，假裝啥也沒聽見。
傻柱笑夠了，瞥了他一眼：「馬華，愣著幹啥？把鍋刷了，明兒還得用呢。」
「哎，師父，這就去。」 馬華應了一聲，端著盆就往水房走。
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心裡嘆了口氣：
師父這人，手藝是真手藝，脾氣也是真脾氣。
就盼著那位范處長，是個明白人，別讓師父這熱乎勁兒，哪天撞了南牆。
范德彪回到辦公室，往椅子上一靠，閉著眼眯了一會兒。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范德彪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下。
「喂，治安科嗎？讓侯科長來我辦公室一趟。」
掛了電話，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等著。
今天這一圈轉下來，帳記了不少，可要動，頭一個就得動治安科的門崗和巡邏。
這兩攤子，都是侯得住的地盤。
人家昨天剛遞了話，今天再不給個響動，反顯得自己拿人當外人。
沒一會兒，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侯得住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利落：「范處長，您來了？我還以為你過兩天才來呢！」
「閒不住，坐。」范德彪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侯得住一屁股坐了下去，試探著開口：「處長，那我去把兄弟們召集起來，認認人？」
范德彪擺了擺手，隨手掏出一根煙拋了過去：「先不急。我找你來，是有別的事。」
侯得住一把接過煙，點上：「處長，有事您吩咐。」
范德彪也沒繞彎子，把自己今天轉悠時看到的東西，一條一條擺了出來。
他每說一條，侯得住的頭就低一分。
等范德彪說完，侯得住那張臉已經漲得通紅，夾著煙的手指頭攥得發白。
「處長，……出了這些問題，是我沒管好。」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的無力感：「可處長，我也不瞞您說。整個保衛處。
從上到下，早就鬆了。我一個人想使勁，可身邊沒人跟，使著使著就泄了。」
他說到這兒，抬起頭看向范德彪，眼神裡帶著幾分慚愧，也帶著幾分認命。
「處長，我不推卸責任。治安科變成今天這樣，就是我的問題。您要處分，我認。」
范德彪聽完，反倒笑了：「老侯，我找你來，不是追究責任的。」
「那是……」
「我叫你過來，就是提前跟你通個氣。」
侯得住渾身一震：「處長........您的意思是，要拿治安科開刀？」
范德彪點了點頭，直接說道：「老侯，治安科現在最爛，也是最適合大動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向侯得住，神色又認真了幾分：「就看你，接不接得住。」
侯得住一聽這話，猛地站了起來，胸脯一挺，聲音都變了調：
「處長，您放心。只要能重新整頓治安科，哪怕讓我去看大門，我也絕無二話！」
范德彪看著他那雙眼睛，心裡微微一熱。
他前世見過太多人 —— 嘴上喊得響，事到臨頭腿先軟；
可像侯得住這種，不在乎個人得失，一門心思撲在公事上的人。
很少，甚至都沒遇到過。
這大概就是，這個年代，那些最可愛的人，其中的一位。
他壓下心頭那點熱乎氣，笑了笑：「老侯，沒那麼嚴重。只是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處長，您說。」
「回去後，你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其他的我自有安排。你有個心理準備就行了。」
侯得住點了點頭，也沒再多問，站起來：「處長，您放心。您說咋辦，我咋辦。」
范德彪擺了擺手：「回去吧，別聲張。」
「哎。」 侯得住應了一聲，帶上門出去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