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秋天,鍾勝利的服裝生意已經開了三年。
三年前他從廣州進的第一批貨在東單那間小鋪面里賣了出去,賺了第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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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鍾勝利陸續開了第二家、第三家,鋪面從東單開到西單,又開到王府井。
三家店都賣港式服裝,進貨渠道從廣州擴到了深圳和珠海,有時候還從港島那邊拿一些款式。
鍾勝利在生意場上跑得多,認識的人也多,其中有一個叫周小雲的女人,做外貿服裝的,比鍾勝利大兩歲,廣東人,說話帶著一口南方腔,但普通話說得利索。
兩個人是在一次訂貨會上認識的。
周小雲站在一個展位前面翻樣品,鍾勝利走過去看同一批貨,兩個人同時伸手去拿同一件襯衫的袖子,手指碰了一下,各自縮回去,對視了一眼。
周小雲先開的口,問鍾勝利「你也做這一塊」,鍾勝利說「是的」,兩個人就著那件襯衫聊了幾句,從面料聊到款式,從款式聊到最近的行情。
聊完之後周小雲給了鍾勝利一張名片,說「有空聯繫」。
鍾勝利把名片揣進口袋裡,隔了兩天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後來兩個人來往多了起來。
周小雲在廣州和四九城兩邊跑,每個月至少來一趟。
她來的時候鍾勝利去火車站接,帶她去吃四九城的館子,有時候也帶她去自己的店裡看看。
周小雲站在店裡翻那些衣服,跟鍾勝利說哪件好賣、哪件不好賣、廣東那邊最近流行什麼款式。
鍾勝利聽著,偶爾記下來,有時候直接打電話給供應商調貨。
兩個人相處了一年多,沒有誰正式開口說過什麼,但鍾國勝和趙建英都看出來了一些,鍾勝利每個周末出門的次數比以前多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有時候提著水果,有時候提著兩盒點心,問鍾勝利給誰買的,鍾勝利說「一個朋友」。
那年秋天有一天鐘勝利在飯桌上把這件事說了。
鍾勝利放下筷子,看了鍾國勝一眼,又看了趙建英一眼,開口說了一句「我處了個對象」。
趙建英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問了一句「哪兒的姑娘」,鍾勝利說「廣東的,做外貿服裝的,比我大兩歲」。
趙建英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
鍾國勝坐在對面,說了一句「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
過了兩個禮拜鍾勝利把周小雲帶回了家。
那天趙建英做了一桌子菜,鍾繼山和許安安也來了,鍾愛英從工作室趕回來。
周小雲進門的時候手裡提了兩袋東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廣東那邊的特產。
站在門口叫了一聲「叔叔、阿姨」,聲音不高,但落得很穩。
趙建英迎出來接了她手裡的東西,引她到沙發上坐下。
周小雲坐在沙發上,腰板挺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跟趙建英說話的時候看著對方的眼睛,問一句答一句,不搶話也不冷場。
鍾國勝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端著茶杯聽了一會兒,沒有插嘴,但目光在周小雲臉上停了幾次。
飯桌上周小雲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說了一句「阿姨做菜真好吃」。
趙建英笑了一下,給她碗裡又夾了一筷子。
鍾繼山坐在旁邊,話不多,偶爾問一句生意上的事,周小雲答了,答得利索,沒有多餘的話。
許安安在旁邊逗孩子,偶爾抬頭看一眼桌上的情形,沒有說話。
鍾愛英坐在周小雲對面,看了她幾回,覺得這個女人說話的樣子跟自己有點像,不緊不慢,但每一句都踩在點上。
吃完飯之後鍾勝利送周小雲去火車站。
兩個人走在路上,街邊的路燈亮著一排,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被風吹得沙沙響。
周小雲走在鍾勝利旁邊,兩隻手揣在風衣口袋裡,走了半條街之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爸媽對我印象怎麼樣」。
鍾勝利想了想,說了一句「應該還行」。
周小雲沒有再問,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火車站門口的時候鍾勝利停了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遞過去,說了一句「給你的」。
周小雲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是一隻銀戒指,樣式簡單,沒什麼花哨的裝飾。
她把盒子合上拿在手裡,抬起頭來看著鍾勝利,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這個人,辦事倒是利索」。
婚禮定在年底。
鍾國勝和趙建英商量了一下,在東城一家酒店定了十桌。
鍾勝利自己操辦了一部分,聯繫酒店、定菜、印請柬,樣樣都經手。
周小雲從廣州那邊過來,住在酒店裡,婚禮前一天鐘愛英陪著她在房間裡試旗袍。
旗袍是紅色的,料子是周小雲自己從廣州帶過來的,找裁縫做的,領口鑲了一道細細的金邊。
她站在鏡子前面轉了轉身,問鍾愛英「合身嗎」,鍾愛英站在旁邊看了一眼,說「挺好」。
周小雲笑了一下,把旗袍脫下來疊好放在床上。
婚禮那天是十二月的一個星期天。
天氣晴,冷,沒有風。
鍾勝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周小雲穿那件紅旗袍,兩個人站在酒店門口迎客。
鍾國勝和趙建英坐在主桌,鍾繼山和許安安帶著孩子坐在旁邊那桌,鍾愛英在門口幫忙招呼客人。
許大茂和周詠梅也來了,坐在靠里的位置。
客人來得不少,鍾勝利生意上的夥伴、大學同學、周小雲從廣州那邊過來的親戚朋友。
十桌坐得滿滿當當,有說普通話的,有說廣東話的,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開席之後鍾勝利和周小雲挨桌敬酒。
走到主桌的時候鍾勝利端起酒杯叫了一聲「爸、媽」,趙建英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拉著周小雲的手拍了拍,說了一句「以後常回來」。
周小雲點了一下頭,說「知道了,媽」。
鍾國勝坐在椅子上,接過鍾勝利遞來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後看了鍾勝利一眼,說了一句「好好過日子」。
鍾勝利應了一聲「嗯」。
周小雲站在旁邊,端起酒杯朝鐘國勝舉了一下,叫了一聲「爸」,鍾國勝點了一下頭,把杯里剩下的酒喝了。
鍾繼山坐在旁邊那桌,懷裡抱著孩子,許安安在旁邊給孩子餵飯。
看見鍾勝利和周小雲站在主桌前面敬酒的樣子,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許安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怎麼了」,鍾繼山說「沒什麼」。
把杯子放下來,目光從鍾勝利身上移開,落在桌上那盤已經涼了的魚上。
想起自己跟許安安結婚那天也是在這家酒店,也是年底,也是這些人坐在桌邊。
婚禮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鍾勝利和周小雲站在酒店門口送客,客人們一個一個地走出來,有人拍著鍾勝利的肩膀說「恭喜」,有人拉著周小雲的手說「常來廣州玩」。
鍾國勝走在最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鍾勝利一眼,說了一句「早點回去」。
鍾勝利說「知道了,爸」。
趙建英跟在鍾國勝後面,經過周小雲身邊的時候伸手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跟著鍾國勝走了。
鍾繼山和許安安帶著孩子走在後面。
許安安把孩子抱在懷裡,孩子已經睡著了,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鍾繼山走在她旁邊,步子放得慢了一些。
兩個人走到酒店門口的台階上,許安安側過頭看了鍾繼山一眼,說了一句「勝利也成家了」。
鍾繼山點了一下頭,把目光從酒店門口收回來,落在前面那條路燈亮著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