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鍾愛英從美術學院畢業了。
鍾愛英穿著學校統一發的黑色學士服站在隊列里，頭上那頂帽子有些大，她時不時要抬手扶一下。
趙建英和鍾國勝坐在家長席上，趙建英手裡拿著一台照相機，是鍾繼山前年給她買的，傻瓜機，按一下就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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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禮開始之後，趙建英舉著相機對著隊列拍了兩張，距離太遠，拍出來的人影不太清楚，但她還是按了兩下。
鍾國勝坐在旁邊看著台上，目光在那些穿學士服的年輕人里找了一會兒，找到了鍾愛英站的位置，她正低著頭跟旁邊一個女同學說著什麼，帽子歪了也沒管。
典禮結束之後學生們從禮堂里湧出來，操場上到處是拍照的人。
鍾愛英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父母面前，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劉海被壓得貼在額角上。
叫了一聲「爸、媽」，趙建英把相機收起來，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熱不熱」。
鍾愛英說「還行」，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鍾國勝站在旁邊，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走吧，回家吃飯」。
那天中午在東城的家裡，趙建英做了一桌子菜，鍾繼山和許安安帶著孩子來了，鍾勝利也從店裡趕回來了。
一家人圍在桌邊，鍾國勝開了瓶酒，給三個孩子各倒了一杯。
端起杯子的時候看了鍾愛英一眼，說了一句「畢業了，以後自己拿主意」。
鍾愛英端起杯子跟鍾國勝的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說了一句「知道了，爸」。
畢業之前鍾愛英在一家GG公司實習了半年。
那家公司做的是平面設計和店面裝潢，鍾愛英跟著一個姓劉的師傅跑過幾個項目，畫圖、量尺寸、跑材料市場、跟施工隊對接，什麼都幹過。
劉師傅說鍾愛英手穩、腦子活，畫出來的東西乾淨利落，不用怎麼改就能用。
實習結束的時候公司想留鍾愛英，人事部的人找她談過話，說可以簽正式合同，工資從優。
鍾愛英沒有當場答應，說「回去想想」。
那天晚上鍾愛英坐在自己房間裡，面前攤著那家公司的合同和一本她自己的畫冊。
畫冊是她大學四年攢下來的作品，有素描、有水彩、有幾張室內設計的草圖。
鍾愛英把合同翻了一遍，又翻開畫冊看了一遍。
合同上的待遇不錯，穩定，有保障，但鍾愛英翻到畫冊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那一頁上貼著一張她自己畫的店面效果圖，是一家她常去的書店，她照著那家店的樣子重新設計了一遍，改了布局、換了燈光、加了一排靠窗的座位。
那張圖是她大三的時候畫的，畫完之後一直貼在牆上，後來取下來收進了畫冊里。
鍾愛英把合同合上放回桌上，畫冊也合上放在旁邊。
坐在桌前想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客廳里。
鍾國勝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趙建英在灶台邊收拾碗筷。
鍾愛英在沙發旁邊站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爸、媽，我想自己干。」
鍾國勝把報紙翻了一面，沒有抬頭：「幹什麼？」
「開個設計工作室，接室內設計和店面裝修的活。」
趙建英從灶台邊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手裡還拿著抹布：「不留在GG公司？」
「不想留，我想自己接活，自己干。」
鍾國勝把報紙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看著鍾愛英。
看了鍾愛英一會兒，問了一句「鋪面找好了沒有」。
鍾愛英說「看了幾個，還在挑」。
鍾國勝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行，你自己干」。
趙建英從灶台邊走過來，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在沙發上坐下來，看了鍾愛英一眼。
沒有說什麼反對的話，只是問了一句「錢夠不夠」。
鍾愛英說「我實習攢了一些，不夠的話跟大嫂借一點」。
趙建英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
過了兩天鍾國勝在飯桌上提了一句，說可以幫鍾愛英租個門面，鍾愛英把筷子放下，說了一句「不用，我自己來」。
鍾國勝看了她一眼，沒有堅持。
趙建英在旁邊夾了一筷子菜放進鍾愛英碗裡，說了一句「缺錢跟家裡說」。
鍾愛英點了點頭，把碗裡那筷子菜吃了。
鍾愛英最後在東城一條不算太熱鬧的街上租了一間小門面。
鋪面不大，二十來個平方，以前是一家裁縫鋪，牆上還留著掛樣衣的木架子。
她把架子拆了，牆面重新刷了白灰，地面鋪了淺色的地磚，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繪圖桌，靠牆擱了兩排書架，把自己大學四年的畫冊和參考書都搬了過去。
門頭上掛了一塊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寫了五個字，「愛英工作室」。
開業那天沒有搞什麼儀式，只在門口貼了一張手寫的告示，上面寫著「承接室內設計、店面裝修、效果圖繪製」。
鍾國勝和趙建英上午就來了，鍾國勝站在門口看了一圈，走進來在繪圖桌旁邊站了一下，拿起桌上一支鉛筆轉了轉，又放下了。
趙建英在屋裡轉了一圈，摸了摸牆上的白灰，又彎腰看了看地磚的縫隙，直起身來說了一句「挺好」。
鍾愛英站在門口招呼進來的第一個客人，是隔壁雜貨鋪的老闆娘，來問能不能幫她畫一張店面改造的圖。
中午的時候許大茂和周詠梅也來了。
許大茂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門頭上那塊牌子，說了句「這字寫得不錯」，周詠梅在旁邊接了一句「她自己寫的」。
鍾愛英從屋裡走出來叫了一聲「許伯伯、許伯母」，許大茂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一句「好樣的」。
周詠梅從布袋裡拿出一隻紅包遞過去，鍾愛英推了一下沒有推掉，只好收下來揣在口袋裡。
那天晚上回到家裡，鍾愛英坐在自己房間的桌前，面前攤著白天那個雜貨鋪老闆娘畫的店面草圖。
把草圖修了一遍，用鉛筆在頁邊標了幾處尺寸，打算明天出一張正圖。她畫了一會兒，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東城的街面，路燈亮著一排，有人騎著自行車從下面經過，車鈴響了兩聲就遠了。
鍾愛英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簽了鋪面的租約、掛了牌子、接了第一個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