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春天，許安安發現自己懷孕了。
早上許安安起來的時候覺得有些不對勁，胸口發悶，刷牙的時候對著水龍頭乾嘔了兩下，什麼也沒吐出來。
扶著洗手池站了一會兒，以為是昨晚吃壞了肚子，沒往別處想。
第二天早上又是一樣，第三天還是。
許安安把這件事跟鍾繼山說了，鍾繼山聽完之後沒說什麼，第二天一早開車帶她去了醫院。
醫院在協和那邊，鍾繼山提前托人掛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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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坐在婦科門診外面的長椅上，走廊里人來人往，有挺著肚子的孕婦從面前走過去，有抱著嬰兒的年輕媽媽坐在對面餵奶。
許安安坐在椅子上，側過頭看了鍾繼山一眼。
鍾繼山坐在旁邊，腰板挺著，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方向，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沒什麼節奏。
護士叫到許安安的名字，兩個人站起來走進去。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大夫，戴著眼鏡，問了幾句情況，讓許安安躺到帘子後面的床上做檢查。
鍾繼山站在帘子外面等著，手搭在床沿的鐵架上，沒有坐下。
過了一會兒醫生掀開帘子走出來，摘下手套，在桌上的一摞單子上寫了幾行字，抬起頭來看著他們。
「有了，快兩個月了。」
許安安從帘子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手扶著腰，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朵根泛了一層淡紅。
看了鍾繼山一眼，鍾繼山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休息、別吃生冷、過一個月再來複查。
鍾繼山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記下了，接過醫生遞來的單子折好放進口袋裡。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許安安走在前面，鍾繼山跟在她旁邊。
許安安走到台階下面的時候停下來，側過頭看著鍾繼山，說了一句：「你要當爸了。」
鍾繼山看著許安安，嘴角動了一下，伸手把她手裡的布袋接過來拎著，說了句「走吧」。
當天晚上兩個人回了鍾國勝那邊吃飯。
許安安在飯桌上把這件事說了，說完之後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沒有抬頭看桌上的人。
趙建英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放下筷子看著她，問了一句「幾個月了」，許安安說「快兩個月」。
趙建英點了一下頭，站起來去廚房端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說了一句「多喝點湯」。
鍾國勝坐在桌子另一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後看著鍾繼山，說了一句「注意點」，鍾繼山應了一聲「嗯」。
第二天許大茂那邊也知道了。
許安安打電話過去的時候是周詠梅接的，她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好，好」，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
許大茂從外面回來之後周詠梅跟他說了，許大茂坐在沙發上把這件事想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陽台上抽了一根煙，抽完了回屋拿起電話撥了鍾國勝的號碼。
兩個人在電話里說了幾句，許大茂最後說了一句「那就這樣」，掛了電話。
接下來幾天，趙建英和周詠梅開始輪流往鍾繼山和許安安那邊跑。
趙建英先去的，她帶了一隻雞、一兜雞蛋、兩把青菜，還有一包自己曬的干棗。
進門的時候許安安正在客廳里坐著翻雜誌，看見趙建英來了站起來叫了一聲「媽」。
趙建英把東西放在廚房裡，走出來在沙發上坐下來，看了許安安一眼，說了一句「你別動，我來」。
趙建英站起來走到廚房裡，把雞洗了剁了，擱在鍋里燉上；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碗架上的碗重新碼了一遍。
許安安坐在客廳里，聽著廚房裡趙建英忙活的聲音，翻了一頁雜誌，什麼也沒看進去。
過了兩天周詠梅來了，她帶了一罐自己熬的豬油、一包從香江那邊托人帶回來的燕窩，還有幾件她從店裡買的寬鬆衣裳。
在廚房裡轉了一圈，看了看冰箱裡那兜雞蛋還剩幾個，然後走到客廳里在許安安旁邊坐下來，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倒掉，換了一杯溫的放在她手邊。
周詠梅坐下來之後沒有急著去廚房，先看了許安安一會兒，說了一句「你臉色比上次好一些了」，許安安說「還行」。
周詠梅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走到廚房裡，把灶台上的鍋碗重新收拾了一遍。
兩個人就這麼輪流來，趙建英來一天，周詠梅來一天，有時候兩個人碰在一起，廚房裡擠著兩個人，一個洗菜一個切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許安安坐在客廳里，聽著那些聲響，把雜誌翻了一頁又翻回去，翻回去又翻過來。
起身想去廚房倒杯水，剛走到門口就被趙建英攔住了：「你坐著，要什麼我給你拿。」
許安安退回去坐下了。
過了一會兒許安安想去陽台上透透氣，剛站起來周詠梅就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外面風大，別去。」
晚上鍾繼山回來的時候，許安安坐在沙發上看著他，說了一句「你跟媽她們說一下，讓她們別天天來了」。
鍾繼山把外套掛在門後，在沙發旁邊坐下來，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跟她們說。」
許安安癟了一下嘴，沒有接話。
鍾繼山伸手把茶几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說了一句「她們也是好意」。
許安安把靠墊抱在懷裡，把下巴擱在上面，悶聲說了一句「我知道是好意」。
鍾繼山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去廚房熱飯了。
許安安坐在沙發上，抱著靠墊，聽著廚房裡鍾繼山熱飯的聲音，灶台上火苗呼呼地響著。
坐了一會兒，把靠墊放下，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鐘繼山彎腰在灶台前攪鍋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明天讓她們別來了，我自己能行」。
鍾繼山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你跟她們說」。
許安安沒有再說，轉身走回客廳，把電視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