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十月中旬，許安安的預產期到了。
那幾天許安安一直覺得肚子往下墜，走路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每走幾步就要扶著牆歇一下。
鍾繼山把車停在樓下，隨時準備著，電器店和錄像廳的事暫時交給了手底下的人去跑，每天只去辦公室待半天，中午之前就回來。
趙建英和周詠梅還是輪流來，但來的方式變了，以前是提菜來做飯，現在是帶著待產包、尿片和幾件嬰兒的小衣裳來，坐在客廳里等。
那天晚上許安安躺在床上睡不著，肚子一陣一陣地發緊，每隔一會兒就疼一下。
疼的時候許安安揪著被角，不疼的時候鬆開來喘一口氣。
鍾繼山躺在旁邊，沒有睡著，聽著她翻身的動靜，等許安安安靜下來之後問了一句「疼得厲害嗎」，許安安說「還行」。
過了一會兒許安安又翻了個身，這次疼得比剛才厲害，她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在嗓子眼裡沒有放出來。
鍾繼山坐起來，看了許安安一眼，說了一句「去醫院吧」。
下床穿好衣服，又幫許安安把外套披上，扶著許安安的胳膊從床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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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安安腳踩到地上的時候腿有些軟，扶著床沿站了一下才站穩。
鍾繼山拿起床頭柜上那個早就收拾好的布袋，一手拎著布袋，一手扶著許安安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從臥室走到門口。
外面走廊的燈還亮著，許安安掏出鑰匙鎖好門，扶著許安安下了樓。
到醫院的時候是凌晨三點多。
急診室的燈亮著，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值班護士的腳步聲偶爾響一下。
鍾繼山掛了號，扶著許安安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
護士過來問了幾句，讓許安安躺到推車上推了進去。
鍾繼山站在產房外面，手搭在門框上，看著那扇門關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鍾繼山一個人。
鍾繼山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護士站。
護士站桌上放著一台電話機，鍾繼山拿起話筒，撥了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是趙建英的聲音：「餵？」
「媽，是我，安安進產房了，在協和這邊。」
趙建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我跟你爸馬上來」。
鍾繼山掛了電話，又撥了許大茂家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是許大茂接的，聲音比趙建英清醒一些，大概本來就睡得淺。
鍾繼山說「爸，安安進產房了，在協和」，許大茂說了一句「知道了，我們就來」，掛了電話。
鍾繼山把話筒放回去，走回產房門口，在長椅上重新坐下來。
四點多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鍾繼山抬起頭來，看見鍾國勝和趙建英走在前面，許大茂和周詠梅跟在後面，四個人前後腳到了。
趙建英走在最前面，大衣領子翻得不太齊整，頭髮也只是隨手攏了一下。
走到鍾繼山面前問了一句「進去多久了」，鍾繼山說「快一個鐘頭了」。
趙建英點了一下頭，走到產房門口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又退回來在長椅上坐下來。
鍾國勝在鍾繼山旁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沒有問什麼。
許大茂站在走廊里沒有坐，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周詠梅走到趙建英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目光，誰也沒有說話。
五點多的時候走廊里的窗戶透進來灰藍色的晨光，產房的門從裡面推開了，一個護士探出半個身子來，摘了口罩：「許安安的家屬。」
五個人同時站起來。
護士看了一眼他們說「生了，男孩，母子平安，再等一會兒就能進去看了」。
趙建英和周詠梅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兩個人的肩膀都往下落了一截。
鍾國勝站在原地沒有動，手搭在長椅的靠背上。
許大茂站在走廊中間。
鍾繼山走在前面，四個長輩跟在後面。
許安安躺在推車上，臉色發白，額頭上還有一層薄汗，頭髮貼在鬢角上。
看見鍾繼山走進來，睜了一下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鍾繼山走到許安安旁邊，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額前那綹濕了的頭髮撥開。
手指碰到許安安額頭的時候，她的眼皮又合上了，呼吸比剛才勻了一些。
趙建英和周詠梅站在推車另一邊，低頭看著襁褓里那個小東西。
孩子不大，臉皺皺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兩隻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握成拳頭放在耳朵旁邊。
趙建英看了一眼，周詠梅伸手在襁褓的邊角上輕輕碰了一下，手指碰到那張小臉的時候，孩子動了一下嘴，她的手指縮回來了。
鍾國勝和許大茂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鍾國勝透過門框看著裡面那張小臉，看了一會兒，把手搭在門框上，轉身退到走廊里。
許大茂站在鍾國勝旁邊，兩個人靠在走廊的牆上，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鍾國勝開口了：「母子平安就好。」
許大茂點了一下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又想起這是在醫院，把煙塞回去了。
鍾繼山從病房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兩個父親靠在走廊的牆上等著。
走過去站在他們面前，鍾國勝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安安怎麼樣」，鍾繼山說「還好，累了，睡著了」。
鍾國勝點了一下頭，拍了拍他的胳膊，沒有再說別的。
許大茂站在旁邊，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也拍了拍鍾繼山的胳膊，說了一句「好好照顧她」。
鍾繼山應了一聲「嗯」。
天已經全亮了，走廊里開始有護士推著車經過，有其他的家屬提著飯盒從樓下上來。
鍾繼山站在產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裡面，許安安已經睡著了，趙建英和周詠梅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守著，襁褓里的孩子安靜地躺在她身邊。
把目光收回來，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