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許安安的危機感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鍾繼山正式進了家裡的生意。

  前年從大學畢業,學的是經濟管理,畢業後在外貿公司幹了一年多,今年年初鍾國勝讓他回來幫忙。

  鍾國勝沒有給鍾繼山安排具體的職位,只說了一句「你先跟著我跑跑,看看哪塊合適」。

  鍾繼山跟著鍾國勝跑了幾個月的電影院和電器店,後來自己挑了一塊,管電器這一塊。

  七家電器店,進貨、出貨、庫存、帳目,鍾繼山全部接了過去。

  鍾國勝把這些交給鍾繼山之後很少過問,只有每個月月末的時候看一次報表。

  鍾繼山做事的樣子跟鍾國勝年輕時候很像。

  每天早上去店裡轉一圈,跟店員對一下當天的庫存,看看貨架上缺什麼,然後回辦公室處理訂單和供應商的電話。

  鍾繼山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點上,店裡的人問鍾繼山事情,他聽完之後想一下才回答,說出來的話很少需要再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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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員們私下裡議論過,說「小鍾經理比他爸還沉得住氣」。

  鍾繼山今年二十四歲,個子比鍾國勝還高一些,肩膀寬,腰板挺直。

  長相上鍾繼山融合了鍾國勝和趙建英的優點,眉眼像趙建英,眼窩深,眉毛濃,看人的時候目光很定;臉型和下巴的線條像鍾國勝,稜角分明,顴骨略高。

  鍾繼山話少,但不悶,跟人說話的時候看著對方的眼睛,聽完了才開口,說完之後不會反覆解釋。

  這種沉穩放在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身上,顯得比同齡人厚實很多。

  電器店的生意接觸的人多,供應商、客戶、同行、來店裡逛的散客。

  鍾繼山站在櫃檯後面或者坐在辦公室里的時候,經常有人多看他幾眼。

  有些是來買電器的女顧客,在櫃檯前面挑錄音機的時候會多問鍾繼山幾句「這個怎麼用」「這個跟那個比哪個好」,問完了不走,站在櫃檯邊上聽他講解。

  有些是生意上認識的人,吃飯的時候帶來的女伴,坐下之後目光會往鍾繼山這邊偏。

  還有些是店裡的年輕店員,有事沒事找藉口往鍾繼山辦公室跑,送一杯水或者拿一份單子進去,站一會兒再出來。

  這些事鍾繼山自己沒怎麼在意。

  鍾繼山做事的時候很專注,手上有什麼事就做什麼事,做完了收拾東西回家。

  別人多看鐘繼山幾眼,鍾繼山看見了也不往心裡去,別人多跟鍾繼山說幾句話,鍾繼山該答的答,答完了繼續做自己的事。

  鍾繼山從來沒有主動約過誰,也沒有給誰留過電話。

  但許安安注意到了。

  許安安今年二十歲,在大學裡讀中文系,大三了。

  從港島回來之後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周至少去鍾繼山那邊跑一趟。

  有時候是去電影院看電影,有時候是去電器店那邊找鍾繼山,有時候是去鍾家吃飯。

  許安安跟鍾愛英的關係一直很好,兩個人經常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但每次去鍾家的時候,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鍾繼山那邊偏。

  鍾繼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報紙的時候,許安安在跟鍾愛英說話,但餘光跟著他。

  鍾繼山站起來去廚房倒水的時候,許安安的話會停一拍,等鍾繼山走回來了再接上。

  許安安發現鍾繼山身邊從來不缺女人。

  那天下午許安安去電器店找鍾繼山,走到櫃檯前面的時候看見鍾繼山正站在櫃檯後面給一個女的講解錄音機的用法。

  那個女的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淺色的連衣裙,頭髮燙了卷,站在櫃檯前面彎著腰看錄音機,問一句就抬頭看鐘繼山一眼。

  鍾繼山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錄音機的說明書,一句一句地給她講,哪個鍵是播放,哪個鍵是錄音,怎麼調音量。

  鍾繼山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不急不慢,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那個女的聽完之後沒有走,又問了幾個問題,問完了又拿起另一台機器讓他講。

  鍾繼山又講了一遍,講完之後把機器放回貨架上,說了一句「你要是想買的話可以對比一下這兩款」。

  那個女的點了一下頭,說「我再看看」,站在櫃檯前面沒有動。

  許安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看見那個女的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往櫃檯這邊傾,頭髮垂下來搭在肩膀上,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又低頭去看錄音機。

  那個動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經練習過很多次,知道自己在哪個角度看起來最好看。

  許安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自己的布袋帶子,沒有進去。

  在門口站了大約兩三分鐘,鍾繼山沒有看見許安安。

  他正低頭把說明書收進櫃檯下面的抽屜里,那個女的還在問「這個錄音帶是什麼樣的」。

  許安安把布袋帶子抓緊了一些,轉身走了。

  走在街上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想著剛才櫃檯前面那個女的,頭髮燙了卷,穿著淺色的連衣裙,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軟一些。

  許安安又想著鍾繼山站在櫃檯後面的樣子,他講解的時候很認真,目光落在錄音機上,沒有多看她一眼,但他也沒有把人家趕走。

  鍾繼山就是那樣,誰來了他都接待,誰問他他都答,不熱絡也不冷淡。

  鍾繼山這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塊石頭,風吹過來他不動,水流過去他也不動,但石頭旁邊總會有人停下來看。

  那天晚上許安安坐在自己房間裡,面前攤著一本專業書,翻了幾頁沒有看進去。

  把書合上放在桌角,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東城的街面,路燈亮著一排,許安安把手搭在窗台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舊相冊。

  相冊里有幾張舊照片,有一張是她和鍾繼山在九十五號大院棗樹底下拍的,那時候她八歲,鍾繼山十二歲,兩個人蹲在地上看螞蟻。

  還有一張是前年過年聚餐的時候拍的,兩家人坐在一張桌子上,鍾繼山坐在她旁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許安安把相冊合上放回抽屜里,關上檯燈,躺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