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春天,許大茂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晚上許大茂在客廳里坐到很晚,周詠梅從臥室出來,看見許大茂還坐在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份文件,是許大茂讓人從四九城那邊傳過來的房地產信息。
周詠梅走過去在旁邊坐下,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上面列著幾處新蓋的商品房,位置、面積、價格都寫得清清楚楚,有兩處被許大茂用鋼筆圈了起來。
「你想回去?」
許大茂靠在藤椅背里,把手搭在扶手上,看了周詠梅一眼,說了一句:「想了幾年了。」
周詠梅把文件放回茶几上,端起桌上那杯涼了的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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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小榕樹的影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飯店那邊誰管?」
「阿珍可以管起來,帳本我每個月看一次,電影公司的股份我留著,每年分紅。電影院的生意有老鍾盯著,我不用操心。」
許大茂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已經在心裡過了很多遍。
周詠梅把杯子放下,側過頭看著他:「安安和樂樂上學怎麼辦?」
「回去讀,四九城有幾所不錯的學校,適應起來快。」
周詠梅沒有再問別的,坐在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茶几上那份文件,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說了一句:「我跟你回去。」
許大茂看了周詠梅一眼,她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想好了的事。
許大茂伸手把茶几上那份文件收起來折好,放在桌角,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外面的天已經黑了,榕樹的葉子被路燈照著,泛著一層暗綠的光。
站在院子裡抽了一根煙,抽完之後回到屋裡,周詠梅已經回臥室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許大茂跑了三趟四九城。
許大茂看中了東城一棟新蓋的樓房,離鍾國勝買的那套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
樓房是去年剛交工的,灰白色的牆面,六層高。
許大茂買下了三樓同一層的兩套房子,跟鍾國勝當年一樣,打通了重新裝修。
找了施工隊,把地面鋪上水磨石,牆面刷白,廚房貼瓷磚,衛生間裝熱水器和蹲便器。
許大茂又在北邊那間房裡加裝了一排暖氣片,冬天屋裡能暖和一些。
許富貴老兩口是第一個知道的。
那天許大茂回朝陽門那邊吃飯,在飯桌上把這件事說了。
許富貴端著搪瓷缸子聽他說完,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之後問了一句:「在哪?」
「東城,離鍾國勝那邊不遠。」
許富貴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許母在旁邊聽了,放下筷子問了一句:「那你們回來之後,安安和樂樂上學怎麼辦?」
「都安排好了,學校已經聯繫了。」
許母點了一下頭,低頭繼續吃飯。
吃到一半,許母又抬起頭來看了許大茂一眼:「那朝陽門這邊的院子呢?」
「留著,你們想住哪邊住哪邊,新房子那邊給你們留了一間,住不慣就回來。」
許母沒有再說什麼,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安安和樂樂知道要回四九城的時候反應不一樣。
安安坐在客廳里聽許大茂說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那我的畫怎麼辦」,許大茂說「都帶回去」,她點了點頭,站起來回房間收拾東西去了。
搬家的那天是七月末。
港島的天氣熱得厲害,搬家公司的工人一箱一箱地往樓下搬東西,汗從額頭淌到下巴,拿袖子擦一把繼續搬。
安安站在門口,看著自己那摞畫被裝進箱子裡搬上車,站了很久。
樂樂在院子裡跟隔壁的小孩道別,說了幾句之後跑回屋裡,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轉了一圈,最後跑進廚房找周詠梅去了。
到四九城的時候是八月初。
新房子已經裝修好了,家具是鍾國勝幫著張羅的,鍾國勝從自己認識的家具廠訂了幾件,沙發、衣櫃、桌椅、床鋪,一樣不少。
許大茂一家到的那天是下午,鍾國勝站在樓下面等著,看見他們的車拐進胡同口,迎上去接了一把手。
鍾國勝從車上幫許大茂卸下兩隻皮箱,拎著往樓上走。
「房子我給你收拾過了,地拖了兩遍,廚房裡的鍋碗瓢盆也配齊了。」鍾國勝一邊上樓一邊說。
許大茂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隻布袋:「辛苦你了。」
「不辛苦,順手的事。」
兩個人在三樓走廊里站定,許大茂掏出鑰匙開了門。
門推開之後是客廳,水磨石的地面反著光,白色的牆面上乾乾淨淨,南邊的窗戶開著,午後的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亮亮堂堂的。
安安第一個跑進去,在各個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挑了一間朝南的臥室,站在窗台前面說了一句「這間我要了」。
樂樂跟在後面,看了一圈之後挑了安安隔壁那間,兩個人在房間裡各自站了一會兒,又跑到客廳里。
周詠梅在廚房裡轉了一圈,打開水龍頭試了試水,又擰了擰煤氣灶的開關。
走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步子比平時鬆快了一些,像是那些年在港島廚房裡忙活的身影,終於在這個新空間裡安頓下來了。
晚上鍾國勝帶著趙建英和三個孩子過來吃飯。
趙建英在廚房裡幫周詠梅打下手,兩個人一個炒菜一個切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鍾國勝和許大茂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盤花生米和一碟醬黃瓜,酒是鍾國勝帶來的,一瓶二鍋頭,兩個玻璃杯。
許大茂給兩個人倒上酒,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鍾國勝放下杯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著。
「回來就好。」
許大茂端著杯子靠在沙發背上,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
看了一眼客廳里跑來跑去的安安和樂樂,看了一眼廚房裡跟趙建英一起忙活的周詠梅,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安靜喝茶的鐘國勝,然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
酒是辣的,從嗓子裡滑下去的時候燒出一條線,許大茂把杯子放下,靠在沙發背上,覺得這些年一直在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