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秋天,鍾國勝坐在南城那家電影院的辦公室里翻帳本。
帳冊是新的,藍色硬殼封面,裡面每一頁都寫得整整齊齊,收入、支出、進貨成本、員工工資、水電雜費、利潤結餘。
鍾國勝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把最後的數字加出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確認沒有算錯,然後合上帳本放在桌角。
靠在椅背上,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看著窗外那條街。
街面上人來人往,電影院門口的海報欄里貼著新片預告,售票窗口前排著七八個人。
電器店的門口擺著幾台電風扇和錄音機,一個顧客正彎著腰看錄音機上面的標價牌。
這兩個鋪面是幾年前開的,那時候這條街還冷清,現在已經是南城最熱鬧的商業街之一了。
鍾國勝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拿起桌上的鉛筆,在一張空白信紙上畫了一個方框,又在方框旁邊寫了三個字,四合院。
這些年賺的錢,除了必要的周轉和擴張資金之外,大部分都花在了買四合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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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九八六年開始,鍾國勝陸陸續續買了三處院子,都是那種灰磚灰瓦的老院子,大小不一,最大的那處在東城,前後兩進,以前是一個舊官僚的宅子。
最小的那處只有一進,但位置好,離電影院近。
今年鍾國勝又看中了一處,院子不大,但格局周正,院裡有三棵棗樹和一口井,把那處院子談下來了,手續還在辦。
家裡人不理解鍾國勝為什麼要買這麼多老院子。
趙建英問過鍾國勝一次,說「咱們一家人住得了這麼多院子嗎」,鍾國勝說「以後就知道了」,趙建英沒有再問。
甄大娘來的時候也說過一句「有錢不如存著,買這些舊院子幹什麼」,鍾國勝說「放著不虧」,甄大娘也沒有再追問。
鍾繼山問過鍾國勝一次,鍾國勝只說了一句「等你們長大了就明白了」,鍾繼山也沒有再問。
買四合院的理由很簡單,鍾國勝記得前世看過的一些事,以後這些老院子會越來越值錢,現在幾千塊錢買下來的院子,十幾年後可能翻幾十倍。
鍾國勝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這個道理,只需要把該做的事做了就行。
不過,家裡住的那間九十五號大院中院正房,雖然住了那多年有感情,但確實不方便。
冬天冷,水管子容易凍,上廁所要去胡同里的公廁,洗澡得燒水倒在大盆里洗,幾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地方越來越不夠用。
鍾國勝琢磨了一陣子,在電影院附近看中了一棟新蓋的六層樓房,位置好,離電影院走路只要十分鐘。
樓房裡有暖氣,有自來水,有獨立的廚房和廁所,陽台上能看見街面和遠處的鐘樓。
鍾國勝買下了同一層的兩套房子,一套三居室,一套兩居室,兩套打通了,加起來六個房間,一個客廳,一個餐廳,兩個衛生間。
把裝修的事交給了一個相熟的包工頭,自己隔三差五地去看看進度。
地面鋪的是水磨石,牆面刷了白灰,廚房貼了白瓷磚,衛生間安了蹲便器和淋浴噴頭。
鍾國勝還裝了一台熱水器,以後洗澡不用再燒水了。
搬家那天是十一月初的一個星期天。
鍾國勝開著貨車,把九十五號大院正房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搬上去,柜子、桌子、椅子、炕櫃、鍋碗瓢盆、幾床被褥、三個孩子的書本和衣服。
趙建英站在正房裡最後看了一眼,把炕上最後一件疊好的衣服放進布袋裡,拎著布袋走出來,站在院子裡等鍾國勝鎖門。
鍾繼山抱著鍾愛英畫的那摞畫跟在後面,鍾勝利扛著兩把椅子,鍾愛英拎著一隻裝著她自己東西的布袋。
鍾國勝鎖上門,把鑰匙從鑰匙環上摘下來,在手裡握了一下,然後放進口袋裡。
站在院子裡看了一眼,棗樹還在原來的位置,葉子已經落光了,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拎起地上的兩隻搪瓷盆,對趙建英和三個孩子說了一句:「走吧。」
新家在三樓,南北通透,陽光從南面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亮亮堂堂的。
鍾愛英第一個跑進去,在客廳里轉了一圈,又跑到自己的房間去看了一眼,她跟鍾勝利一人一間,兩間房挨著,中間隔著一面牆。
鍾愛英推開自己的房門看了一眼,裡面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衣櫃,窗台上還空著,想著以後可以在那裡擺幾盆花。
鍾勝利也跑進自己的房間看了一眼,把扛著的椅子放在牆角,在床板上按了一下,說了一聲「軟」,然後走出來站在客廳里東張西望。
鍾繼山把抱著的畫放在客廳的桌子上,走到陽台上看了一眼。
陽台不大,但視野開闊,能看見樓下的街面和遠處一排灰撲撲的屋頂。
他站了一會兒,把陽台上那扇窗戶推開,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鍾國勝走到陽台上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看了一會兒樓下的街景。
鍾繼山說了一句:「爸,這裡比九十五號院那邊方便多了。」
鍾國勝點了一下頭:「方便,但那邊也別賣。」
「不賣?留著幹什麼?」
「以後你就知道了。」
鍾繼山看了鍾國勝一眼,沒有再問。
把窗戶關上,轉身回了客廳。
趙建英已經把廚房收拾出來了,鍋碗瓢盆都擺好了,灶台上放著從九十五號院帶過來的那隻舊搪瓷盆,盆里泡著幾把青菜。
趙建英看見鍾國勝從陽台進來,說了一句「晚上做飯試試這個灶台」,鍾國勝說「好」。
走到客廳里,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是新的,棕色的布面,坐上去比舊椅子舒服得多。
鍾國勝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三個孩子在客廳里跑來跑去,趙建英在廚房裡忙活,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這個季節特有的乾爽氣息。
鍾國勝從口袋裡把九十五號院的那把鑰匙摸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