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走的那天,鍾國勝送到車站。
許大茂帶著周詠梅和兩個孩子,拎著來時的那個旅行袋,袋口系得緊緊的,裡面裝著許富貴老兩口塞進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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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包曬乾的棗子、幾斤小米、兩雙許母親手納的布鞋墊。
安安站在許大茂旁邊,手裡握著鍾繼山送她的一顆子彈殼,另一隻手拉著周詠梅的衣角。
樂樂被周詠梅抱在懷裡。
鍾國勝看著許大茂,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要說,該說的那天下午都已經說完了。
許大茂轉過頭來看了鍾國勝一眼,點了一下頭,鍾國勝也點了一下頭。
然後許大茂領著周詠梅和兩個孩子上火車,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鍾國勝還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鍾國勝坐在正房的桌邊,把那本舊連環畫翻了一遍,又放下了。
趙建英在灶台邊洗碗,聽見鍾國勝把書合上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
鍾國勝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棗樹底下抽了一根煙。
抽得很慢,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的,最後掐滅了扔進牆角。
後來許大茂打過幾次電話來。一開始是從港島那邊打到軋鋼廠保衛處辦公室,約好了時間,鍾國勝坐在辦公室里等。
電話里許大茂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帶著些電流的雜音,聽不太真切但能辨認出每一個字。
許大茂說了些港島那邊的事,片場新接了一個項目,安安上了小學,樂樂開始學著叫爸爸了。
鍾國勝拿著聽筒聽著,偶爾應一句,大部分時間在聽。
許大茂說完了之後會問一句「你那邊怎麼樣」,鍾國勝說「老樣子」,然後兩個人沉默幾秒鐘,許大茂說「那我掛了」,鍾國勝說「好」。
電話掛斷之後,鍾國勝坐在桌前把聽筒放回去,繼續批手頭的文件。
過了兩年,許大茂的電話打得更勤了一些。
有時候是晚上打到九十五號大院所在的街道傳呼站,傳呼站的人來敲門喊「鍾國勝,電話」,鍾國勝披上外衣穿過胡同走到傳呼站,拿起聽筒。
許大茂說他在港島那邊拍了幾部新片子,有的賣得好有的賣得不好,但總體來說穩住了。
許大茂說安安成績不錯,老師說可以考好一點的中學。
說樂樂調皮,整天在院子裡跑,把周詠梅種的花踩了好幾回。
鍾國勝聽著,偶爾問一句「安安喜歡什麼課」,許大茂說「算術」,鍾國勝說「那挺好」。
一九八零年的春天,許大茂在電話里說了一件事。
說他在港島認識了一個姓陳的人,在四九城這邊有路子,問鍾國勝有沒有興趣做點小生意。
鍾國勝已經是保衛處副處長了,每天坐在辦公室里處理保衛處的大小事務。
在電話這頭沉默了一下,問了一句「做什麼生意」,許大茂說「還在想,先搭個線」。
鍾國勝說「行,你那邊有消息跟我說」,掛了電話之後站在傳呼站門口抽了根煙才往回走。
後來幾年,許大茂隔一陣子就打電話來,有時候說電影的事,有時候說別的事。鍾國勝這邊也在變,一九八二年升了保衛處處長,保衛處的老面孔換了一批。
鍾繼山上了初中,鍾勝利上了小學,鍾愛英開始跟著哥哥們滿院子跑。
趙建英還在百貨公司上班,每天早出晚歸,甄大娘偶爾來住一陣子幫著帶孩子。
日子過得跟以前差不多,但鍾國勝知道外面在變,廠里的工人開始有人做小買賣了,街上多了些個體戶的攤子,報紙上關於經濟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
一九八五年夏天,許大茂打來電話說政策放寬了,他在這邊辦了一些手續,問鍾國勝準備好了沒有。
鍾國勝那天晚上坐在正房的桌邊,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想起這些年自己在保衛處待著,從內保大隊隊長干到處長,廠里的事他什麼都管過,巡邏、門崗、物資核查、防火防盜、工人糾紛。
事情幹得不差,但鍾國勝也知道自己不適合一直待在體制里。
想起鍾繼山出生那天自己在醫院走廊里等,想起鍾勝利學會走路那天一頭栽進自己懷裡,想起鍾愛英第一次喊「爸」的時候自己正蹲在灶台前刷鍋。
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從鍾國勝眼前滑過去。
第二天鍾國勝去廠里遞了辭職報告。
辦手續花了將近一個月,保衛處的交接、人事科的審批、備案,每一步都要跑。
趙建英沒有攔鍾國勝,甄大娘問過幾句,鍾國勝說「以後你就知道了」,甄大娘沒有再追問。
鍾繼山問過鍾國勝「爸你不幹了嗎」,鍾國勝說「換一個活法」,鍾繼山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第一家電影院開在南城的一條街上,鋪面不大,兩間門面打通了,擺了一百來個座位。
設備是從港島那邊進的,許大茂托人辦了手續,運費加關稅花了不少。
鍾國勝自己盯著裝修,刷牆、鋪地、裝座椅、調放映機,每一樣都親自過手。
開業那天來了不少人,以前保衛處的同事、街坊鄰居、趙建英百貨公司的同事。
許大茂從港島打來電話,說「祝開張大吉」,鍾國勝站在售票窗口旁邊拿著電話聽筒,看著門口排隊的觀眾,說了一句「還行,人不少」。
後來生意慢慢上了軌道。
第一家電影院開了半年之後,在東城找了第二間鋪面,比第一間大一些,座位多了一倍。
第二年開了第三家和第四家,到一九八八年,鍾國勝和許大茂合夥開的電影院在四九城有二十家。
七家電器店開在電影院旁邊的鋪面上,賣收音機、錄音機、黑白電視機、電風扇,後來添了彩色電視機和錄像機。
許大茂在港島那邊管進貨和渠道,鍾國勝在這邊管鋪面、人員、帳目。
三個孩子也長大了。
鍾繼山二十歲,在四九城一所大學讀經濟系,放假回來的時候到電影院裡幫忙,管過售票、理過帳本、修過放映機。
鍾勝利十七歲,讀高二,成績不如哥哥,但腦子活,在學校里組織過義賣,收了一堆舊書舊衣裳賣了錢捐給街道。
鍾愛英十五歲,讀初三,成績不錯,喜歡畫畫,房間裡貼滿了她自己畫的畫,有幾張還被鍾國勝拿去電影院門口的櫥窗里擺過一陣子。
那天傍晚鐘國勝坐在南城那家最早開的電影院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本帳冊。
辦公室里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保險柜和一台電話機。
窗外是電影院門口那條街,有人在售票窗口前排著隊,兩個小孩蹲在門口吃冰棍。
鍾國勝把帳冊翻到最後一頁,把今天的數字加了一遍,合上放在桌角。
電話響了,鍾國勝拿起聽筒,那頭傳來許大茂的聲音。
「老鍾,下周有一批貨到天津港,你那邊安排人接一下。」
「行,我讓繼山去。」
「繼山放假了?」
「放了,在家待著也是待著,讓他跑跑腿。」
許大茂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說「那行,我這邊跟船運公司確認一下時間,明天給你回話」。
鍾國勝應了一聲,兩個人又說了幾句別的,然後掛了電話。
鍾國勝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帳冊鎖進保險柜,關了燈,推門出去。
門口售票的小張喊了一聲「鍾經理明天見」,鍾國勝點了一下頭,走出電影院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