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英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把青菜和一塊豆腐。
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又看了一眼灶台邊那壺快燒開的水，把竹籃放在桌上，對鍾國勝說了一句「我去添兩個菜」，轉身進了灶台邊那間小屋。
周詠梅站起來跟過去，說「我幫你」，趙建英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不用，你坐著」，周詠梅沒有聽，跟著進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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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在桌邊站了一會兒，聽見院子裡有聲音，跑到門口去看了一眼。
院子裡有個男孩正蹲在棗樹底下，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東西。
那男孩比安安高出一個頭，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褲腿卷到膝蓋上面，腳上是一雙布鞋。
他聽見門口有動靜，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看見安安站在門檻上，又低下頭繼續畫。
安安站了一會兒，跑回桌邊拉了一下許大茂的袖子：「爸爸，院子裡有個哥哥。」
許大茂往門口看了一眼，鍾國勝放下搪瓷缸子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朝院子裡喊了一聲：「繼山，進來。」
那男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樹枝擱在牆根底下，走上台階進了屋。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裡的人，目光從安安和樂樂身上掃過去，又落在許大茂身上。
他沒有說話，走到鍾國勝旁邊站定了。
鍾國勝伸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叫許叔叔。」
男孩看了許大茂一眼，叫了一聲「許叔叔」。
許大茂應了一聲，看著這個八歲的男孩，他個子在同齡人里算高的，瘦，臉型像鍾國勝，下巴尖尖的，眼睛也像，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
安安站在許大茂旁邊，仰著頭看鐘繼山。
她看了一會兒，走過去站在鍾繼山面前，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玻璃彈珠遞過去：「給你玩。」
鍾繼山低頭看了一眼那顆彈珠，沒有立刻伸手。
看了安安一眼，又看了鍾國勝一眼，鍾國勝點了一下頭，他才把彈珠接過去，在手裡握著。
趙建英端著一盤炒好的菜從灶台那邊過來，放在桌上。
看見鍾繼山站在屋裡，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洗手去，準備吃飯。」
鍾繼山轉身去了灶台邊的水盆。
安安跟在他後面跑過去，站在旁邊看他洗手，看了一會兒也把自己的手伸進盆里洗了兩下。
飯桌擺開的時候，桌上兩個菜，一盤炒雞蛋，一盤白菜燉豆腐。
趙建英給每個人盛了一碗飯，周詠梅幫著把碗筷發下去。
鍾繼山坐在鍾國勝旁邊，安安挨著他坐，樂樂被周詠梅抱在膝蓋上餵飯。
許大茂坐在桌邊，端起碗來吃了一口飯。
鍾國勝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放進許大茂碗裡：「嘗嘗，自家雞下的蛋。」
許大茂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筷子雞蛋，夾起來吃了。
炒雞蛋嫩，裡面擱了蔥花，鹹淡剛好。
許大茂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
桌上沒有人說話，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安安偶爾跟鍾繼山說一句悄悄話的氣聲。
許大茂坐在桌邊，吃著這頓安靜的飯，覺得窗外那棵棗樹上的青棗子，好像比剛才進來的時候紅了一點。
飯吃完之後，趙建英把碗筷收了，周詠梅幫著端到灶台邊去洗。
安安和鍾繼山跑到院子裡去了，兩個人蹲在棗樹底下，不知道在擺弄什麼，偶爾傳來一陣笑聲。
樂樂在周詠梅剛才坐的那把椅子上睡著了，腦袋歪在椅背的邊角上，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
許大茂把他從椅子上抱起來，放在裡屋的炕上，給他蓋了一件趙建英搭在炕尾的外套。
從裡屋出來的時候，鍾國勝正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兩隻搪瓷缸子。
給兩隻缸子裡都續了熱水，看見許大茂出來，朝桌邊點了一下頭。
許大茂在桌子另一頭坐下來，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剛燒開的，有些燙，許大茂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兩個人隔著那張方桌坐著。
窗外院子裡安安的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混著鍾繼山偶爾喊一聲「別踩那個」的聲音。
趙建英和周詠梅在灶台邊說話，聲音不大，像是兩個人在商量什麼家常事，聽不清內容，但語調是平和的。
許大茂端著缸子坐了一會兒，把缸子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看著鍾國勝，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許大茂開口了：「鍾隊長。」
鍾國勝端著缸子看了許大茂一眼。
「以後我還能回來嗎？」
鍾國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棗樹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落在許大茂臉上。
「能，快了。」
許大茂看著鍾國勝的臉，問了一句：「為什麼？」
鍾國勝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許大茂臉上移開，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不方便展開、但可以讓對方知道方向的事：「以後你就知道了。」
許大茂坐在對面，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看著鍾國勝的臉，開口說了一句：「我信你。」
周詠梅從灶台那邊走過來，在許大茂旁邊坐下來。
坐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鍾繼山這孩子挺懂事的，帶安安玩了一下午。」
許大茂點了點頭，把目光從院子裡收回來，落在周詠梅臉上。
院子裡安安的聲音又響起來：「爸爸！哥哥說他會翻跟頭！」
許大茂朝窗外看了一眼，鍾繼山正站在棗樹底下，兩手撐在地上，安安蹲在旁邊看著他。
許大茂收回目光，看了鍾國勝一眼，兩個人都沒有笑，但許大茂覺得鍾國勝嘴角那一道細細的紋路比剛才淺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