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鍾繼山和許安安

  從天津港拉回來的那批貨,鍾繼山是早上六點多出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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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繼山開著一輛二手的廂式貨車,天剛蒙蒙亮就上了路。

  車窗外的四九城還在半夢半醒之間,路邊的早點攤剛支起來,蒸汽從籠屜里冒出來,在晨風裡散成薄薄的白霧。

  鍾繼山開得不快,路上車不多,出城之後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田,麥子剛收過,地里只剩下一層短短的麥茬。

  到天津港的時候將近十點,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碼頭上的風帶著海腥味和機油味混在一起。

  鍾繼山把車停在倉庫門口,拿著提貨單進去辦手續。

  倉庫不小,裡面堆著成箱的錄音機、電風扇和一批零件,有些箱子的邊角在運輸途中磨破了,露出裡面包裝的塑料泡沫。

  鍾繼山蹲在貨堆前面,拿著提貨單一樣一樣地清點,錄音機多少台,電風扇多少台,零件多少箱,每一箱都拆開看了外包裝有沒有破損,編號對不對得上。

  蹲了快半個鐘頭,膝蓋有些酸,正要站起來換個姿勢,忽然有一雙小手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鍾繼山的眼睛。

  那雙手不大,掌心貼著鍾繼山的眼皮,帶著一點微涼的潮意,像是剛從外面跑進來的。

  鍾繼山先是一愣,肩膀繃了一下,隨即聞到身後飄來一股淡淡的香味。

  「猜猜我是誰?」

  聲音俏生生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笑,像是已經在後面站了一會兒,等鍾繼山蹲著不動的時候才把這場戲演出來的。

  鍾繼山蹲在地上沒有動,把手裡的提貨單合上放在膝蓋上,說了一句:「別鬧。」

  「你猜嘛!」

  身後的聲音不依不饒,那雙手又往鍾繼山眼皮上貼緊了一點,指縫間漏進來一點光,把鍾繼山面前的地面上照出幾條模糊的亮線。

  鍾繼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把頭往旁邊偏了一下,讓自己的眼睛從那雙手底下露出來一條縫。

  「許安安,別鬧了,正事要緊。」

  那雙手鬆開了。

  鍾繼山站起來轉過身,看見許安安站在自己面前,穿著一件淺色的短袖襯衫和一條藍布褲子,頭髮紮成兩條辮子垂在肩膀上,辮梢用兩根黑皮筋綁著。

  許安安今年十六了,個子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臉上的嬰兒肥退了大半,下巴尖了一些,但眼睛還是以前那雙眼睛,又圓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直愣愣的勁兒。

  許安安站在貨堆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仰著頭看著鍾繼山,嘴巴微微癟著。

  「見到我不高興?」

  「沒有的事。」

  「那你剛才板著個臉。」

  「我在點數,正事還沒幹完。」鍾繼山把那幾張提貨單重新疊好放進口袋裡,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貨,「你怎麼來的?」

  「我爸讓我來的,說讓我跟著學學怎麼接貨。」許安安往旁邊讓了一步,讓鍾繼山能繼續清點,「我早上坐火車到的,比你早半個鐘頭,我剛才在門口看見你的車了,就跟進來的。」

  鍾繼山蹲下去繼續清點剩下的箱子,一邊點一邊拿筆在提貨單上劃勾。

  許安安蹲在鍾繼山旁邊,兩隻手撐著膝蓋,歪著頭看鐘繼山。

  看了一會兒,伸手從貨堆頂上拿起一隻小箱子翻過來看上面的標籤,念了一遍:「電風扇,十六台。」

  念完把箱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隻箱子看標籤,念了一遍「錄音機,八台」。

  許安安念完把箱子放好,看著鍾繼山手裡的提貨單,像是想找點什麼事做。

  鍾繼山把最後一箱點完,在提貨單上簽了字,交給倉庫管理員。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提貨單收好,回頭看了許安安一眼。

  許安安正蹲在地上拿手指頭在地上畫圈,畫完一個又畫一個,一圈套一圈的。

  鍾繼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開口說:「走吧,把貨搬上車。」

  許安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跟著鍾繼山走到貨車旁邊。

  鍾繼山打開後車廂的門,開始一箱一箱地往車上搬。

  許安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去夠一隻箱子,鍾繼山側身擋了一下:「這個沉,你別動,我來。」

  許安安把手縮回去,站在旁邊看著鍾繼山一趟一趟地把貨從倉庫搬到車上。

  看了一會兒,跑過去把車廂門扶著,等鍾繼山搬完了最後一箱,把門推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鍾繼山把車門關好,鎖上,轉身走到駕駛座旁邊拉開車門。

  許安安站在車頭前面,仰頭看著那輛廂式貨車,說了一句:「你這車挺大的。」

  鍾繼山說:「跟人借的。」

  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從車窗里探出頭來看她:「上車。」

  許安安繞到副駕駛那側,拉開車門坐上來。

  把安全帶拉下來系好,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前面的路。

  鍾繼山把車開出碼頭,拐上了回四九城的那條路。

  一路上許安安話不少,說她在港島的學校里的事,說她最近畫了一幅畫,說周詠梅的飯店新換了菜單,說樂樂在學校里又跟人打架了。

  鍾繼山開著車聽著,偶爾應一句「嗯」或者「是嗎」,有時候許安安問到鍾繼山這邊的事,鍾繼山就答兩句。

  許安安說到一半的時候側過頭看了鍾繼山一眼,說了一句:「鍾繼山,你比以前話少了好多。」

  鍾繼山把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開長途累,不愛說話。」

  許安安沒有追問,靠回椅背上,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


  「收到了。」

  「那你怎麼不回?」

  鍾繼山握著方向盤的手沒有動,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寫了,沒寄出去。」

  許安安側過頭看著鍾繼山的側臉,等他把話說完,但鍾繼山沒有再往下說。

  許安安把目光從車窗上收回來,低著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抬起頭來:「我爸說這批貨里有一台彩電是給你們家留的,讓你拉回去試試效果。」

  鍾繼山說:「嗯,我知道了。」

  車子開出天津地界的時候路邊的樹開始多起來,白楊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風裡翻著面。

  許安安靠著椅背,眼皮有些往下耷,像是早上起得早,這會兒開始犯困了。

  歪著頭靠在車窗上,沒過一會兒睡著了。

  鍾繼山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把車速放慢了一些,伸手把她那側的車窗搖上了一點。他

  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著前面的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皮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