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全黑,屋裡開著燈,燈泡度數小,光暈是暖黃的,照在桌面上那塊藍布上,把碗碟和筷子籠出一層柔和的輪廓。
老太太燉了一鍋白菜豆腐和一鍋雞湯,又熱了幾個二合面饅頭,切了一碟醬黃瓜擱在桌子中間。
許大茂坐在桌邊,周詠梅在他旁邊,安安和樂樂一人占著一把椅子,安安拿著半個饅頭掰碎了泡進湯里,樂樂拿筷子在碗沿上敲著玩,被周詠梅輕輕按住了手。
許富貴吃得慢,嚼東西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嚼完了才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放下搪瓷缸子的時候缸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屋裡靜了一下。
許大茂把目光從桌面上移開,落在院子裡,安安和樂樂白天玩的那隻鐵皮青蛙被擱在窗台上,旁邊散著幾顆玻璃彈珠,煤棚的頂子上壓著一塊舊油氈,邊角被風掀起來又落回去。
「你還記得鍾國勝嗎?」許富貴開口了。
許大茂正蹲在地上幫樂樂撿那顆滾進煤棚底下的玻璃彈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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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指尖搭在那顆彈珠上,停了一兩秒才把它攥起來。
許大茂從煤棚底下鑽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邊把彈珠遞給樂樂。
樂樂接過去握在手心裡,又低頭去敲碗沿。
許大茂在桌邊坐下來,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攤平了又收攏起來。
「記得。」
許富貴點了點頭,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後用指腹在缸沿上抹了一下。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舊連環畫上,封面已經卷了邊,畫的是一群小孩子在河邊放紙船。
許富貴看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放在心裡很久的事。
「你走了以後,這十來年,鍾國勝時常過來看我們。」許富貴說,「逢年過節,有時候提東西來,有時候幫著修修院牆、換換煤棚的頂子。有一年下大雨,院牆塌了一截,是他找人來重新砌的。你媽前年冬天生病,發燒燒到快四十度,也是他找人幫忙送醫院的。他在醫院陪了大半夜,等燒退了他才走。」
許富貴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了的事,不需要再添什麼,也不用再減什麼。
說完之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後把缸子轉了一下,缸口朝著自己的方向。
許大茂坐在對面聽著,把每一句話都收進了耳朵里,沒有立刻接話。
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舊連環畫,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許富貴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眼皮往下垂著,嘴角平著,像是在等自己把這些話消化完了再往下說。
許大茂把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鍾國勝想起鍾國勝。
想起那個比自己小好幾歲、在軋鋼廠保衛處辦公室里坐著的人,穿著灰藍色的中山裝,領口系得嚴嚴實實,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每句話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想起離開四九城之前,鍾國勝跟自己說「活著就有希望」。
那時候自己不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後來在港島被婁家趕出來、住出租屋、從場務干到副導演、從副導演干到導演,一步一步走過來之後,自己才慢慢懂了。
現在許富貴跟自己說,自己走了之後,鍾國勝這十來年時常過來看他們。
逢年過節提東西來,幫著修院牆、換煤棚頂子,許母生病的時候送醫院陪了大半夜。
自己在港島的這些年,偶爾會想起四九城,想起這個大院,想起父母,但從來沒有想過鍾國勝會替自己守著這個家。
許大茂把手搭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著,手指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些紋路,又抬起頭來看著許富貴。
「明天我去看看他。」許大茂說。
許富貴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水,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添了一塊煤,添完之後走回桌邊坐下來。
許母從灶台那邊端了一碗湯過來,放在桌子中間,看了一眼許大茂,又看了一眼許富貴,沒有問他們在說什麼。
把湯碗往許大茂那邊推了推:「再喝點湯,你瘦了。」
許大茂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喝了兩口放下碗,安安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許大茂旁邊,拉了一下許大茂的袖子:「爸爸,明天我們去哪裡?」
許大茂低頭看了她一眼,說:「明天帶你去爸爸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安安問:「是你小時候住的地方嗎?」
許大茂說:「嗯。」
安安點了一下頭,又問:「那裡有小朋友嗎?」
許大茂想了想,說:「有。」
安安哦了一聲,跑回自己的椅子上繼續吃饅頭。
周詠梅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剛才聽見許富貴說那些話的時候,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夾菜。
給樂樂擦了擦嘴角的湯漬,又把自己碗裡的豆腐挑了一塊放進安安碗裡。
看了許大茂一眼,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但許大茂知道她聽明白了。
吃完飯之後許母把碗收了,周詠梅站起來幫忙,兩個人一個洗碗一個擦灶台,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響從灶台那邊傳過來。
許大茂坐在桌邊沒有動,把那本舊連環畫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棗樹,天已經全黑了,樹影投在地面上,被門燈拉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許大茂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棗樹底下,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頭頂那片天,四九城的夜晚比港島冷一些,天黑得也早一些,星星看得比南邊清楚。
許大茂站在棗樹底下看了一會兒,把手揣進口袋裡,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