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抵達四九城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多。

  天剛亮透,站台上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被早起的人流踩得忽明忽暗。

  許大茂拎著旅行袋從車廂里擠出來,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氣。

  四九城的早上比南邊涼,空氣裡帶著一股乾燥的煤煙味和塵土味,許大茂吸了一口,覺得嗓子裡發緊,咳了兩下才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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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拉著許大茂的衣角站在旁邊,仰著頭看四周,站台上人來人往,扛麻袋的、拎皮箱的、抱著孩子的,腳步都比南邊的人快一些,說話的聲音也大一些,她聽不太懂他們嘴裡在說什麼。

  周詠梅抱著樂樂站在許大茂旁邊,把樂樂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他的耳朵。

  樂樂剛睡醒,趴在周詠梅肩上不肯抬頭,手裡還拿著那隻舊布娃娃的耳朵。

  許大茂把旅行袋換到左手,領著她們往出站口走。

  出了站之後在廣場邊上站定,把旅行袋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和回鄉介紹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許大茂擺了擺手,領著周詠梅和兩個孩子穿過廣場,拐上了通往派出所的那條街。

  派出所離火車站不遠,走了大約十分鐘。

  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門開著,裡面有一個值班的公安坐在桌後翻著報紙。

  許大茂走進去,把回鄉介紹書和證件遞過去。

  公安接過來翻了一遍,從抽屜里拿出一枚印章,在介紹書的背面蓋了一個方章,又拿筆在本子上登了一行字,把介紹書和證件遞迴來:「行了,待幾天?」

  「十五天。」

  「走的時候來銷章,超一天罰一天的錢。」

  許大茂點了點頭,把東西收好放進口袋,領著周詠梅和兩個孩子出了派出所,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把那張地址紙條又看了一遍,朝陽門內,一條胡同的名字,一個門牌號。

  把紙條折好放回去,領著她們往東走。

  從火車站到朝陽門的路不算近,許大茂沒有叫車,想讓安安和樂樂慢慢看看這座城。

  牽著安安走在前面,周詠梅抱著樂樂跟在旁邊。

  路邊的房子是灰撲撲的平房和兩三層的舊樓,牆面上刷著標語,有的字已經褪了色,只能看出一個輪廓。

  街上騎自行車的人多,一輛接一輛地從身邊過去,車鈴叮叮噹噹地響著。

  安安看了一會兒,說「爸爸這裡的自行車比港島多」,許大茂說是,港島那邊汽車多,這邊自行車多。

  安安又問「為什麼」,許大茂說「路不一樣」。

  走過一條條街,拐過一個個路口,慢慢地那些臨街的大樓少了,胡同多了起來。

  胡同不寬,兩邊是灰磚牆,牆根底下停著幾輛自行車和板車,牆頭上偶爾探出一叢枯黃的草。

  許大茂按著紙條上的地址拐進了一條胡同,往裡走了一段,在一個門牌號前面停住了。

  門是木頭的,漆已經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門框上貼著一副舊春聯,紅紙已經被雨水沖得發了白,字跡模糊得看不清。門口兩邊的牆根底下堆著幾塊碎磚和一小堆煤球,牆頭上的草被風吹得微微晃著。

  許大茂站在門前,把手裡的旅行袋放在腳邊,兩隻手空了出來。

  安安站在許大茂旁邊,仰頭看了看這扇門,又看了看許大茂。

  拉了一下許大茂的衣角:「爸爸,這是誰家?」

  許大茂低頭看了她一眼,蹲下來把安安抱起來,讓她視線高一些,然後看著那扇門說:「爺爺奶奶家。」

  安安趴在他肩膀上,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她說:「怎麼沒人出來?」

  「因為還沒敲門。」

  周詠梅抱著樂樂站在旁邊,沒有催許大茂,把樂樂往上託了托,往許大茂這邊靠了一步,跟他並排站著。

  許大茂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安安腿上騰出來,抬起胳膊,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門裡面沒有立刻有回應,又站了幾秒鐘,聽見院裡有腳步聲,走得不快,像是被門外的動靜驚了一下又猶豫了一下才往門口來。

  腳步聲到了門後停了一下,門閂被從裡面拉開,發出一聲悶響,門板往裡開了一道縫,一張臉從縫裡露出來。

  是一個老頭,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布褂子,手裡拿著一隻搪瓷缸子。

  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手裡的缸子停在半空,缸沿貼著嘴角,像是還沒來得及放下。

  許富貴就那麼站著,目光從許大茂臉上移到他懷裡的安安,又移到旁邊周詠梅懷裡的樂樂,最後又落回許大茂臉上。

  許大茂看著那張臉。

  比記憶里的老了很多,眼窩深了,顴骨高了,嘴角兩道紋路像刀刻的,從鼻翼一直延伸到下巴。

  許大茂認得出來,這是自己父親。

  張了張嘴,嗓子有些緊,聲音低低地叫了一聲:「爸。」

  許富貴站在門裡,沒有立刻應聲。

  低頭看了一眼安安,又看了一眼周詠梅懷裡的樂樂,然後側過身,讓開了門口。

  許大茂彎腰拎起旅行袋,領著周詠梅和兩個孩子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靠牆種著一棵棗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

  牆角搭著一個煤棚,棚子下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煤球。

  窗台上擺著一隻盆和一把舊掃帚,門框上貼的春聯也褪了色,跟外面那副差不多。

  許大茂在院子中間站定,回頭看了一眼許富貴。

  安安從許大茂懷裡掙著要下地,許大茂把她放下來。

  安安跑到棗樹底下仰著頭看那些紅透的棗子,又蹲下來撿地上的落葉。

  樂樂也從周詠梅懷裡掙著要下地,在院子裡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走到煤棚邊上伸手去摸那些碼好的煤球,被周詠梅拉回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屋裡傳來一個聲音。

  「誰來了?」

  那是許母的聲音,許大茂站在院子裡,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看見屋門被從裡面推開,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

  許母看見院子裡站著的人,抹布從手裡掉了下來,落在門檻上。

  站在門口,兩隻手空著懸在半空,目光從許大茂臉上移到周詠梅身上,又移到棗樹底下的安安和煤棚邊上的樂樂身上,最後收回來,落在許大茂臉上。

  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說出話來。

  許大茂站在那裡,把手垂在身側,看著許母的臉。

  看見許母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出來。

  許母彎腰把掉在門檻上的抹布撿起來拿在手裡,走到許大茂面前站定,伸出手在許大茂胳膊上拍了一下。

  許母拍完那一下之後把手收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低下頭去看安安。

  安安手裡拿著一片棗樹葉子,仰著頭看著許母。

  許母蹲下來,聲音有些啞:「你叫什麼名字?」

  安安看了許大茂一眼。許大茂點了一下頭。

  安安說:「我叫許安安。」

  許母點了點頭,伸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站起來走到周詠梅面前,看了一眼她懷裡的樂樂,又看了一眼周詠梅。

  周詠梅叫了一聲「媽」,許母點了點頭,伸手把樂樂從她懷裡接過去。

  樂樂在許母懷裡掙了兩下許母她拍了拍他的背,他就老實了,趴在她肩膀上不動了。

  許富貴走到院子裡,在許大茂面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十年前近了許多,但還是像以前一樣,沒有說太多話。

  低頭看了一眼在棗樹底下撿葉子的安安,又看了一眼被他老伴抱在懷裡的樂樂,然後伸手在許大茂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隻手搭在許大茂胳膊上的時候,許大茂感覺到許富貴掌心裡的老繭硌著自己的袖子,粗糙的,硬的。

  許大茂站著沒有動,然後彎腰把安安叫過來,讓她站在許富貴面前,說:「叫爺爺。」

  安安看著許富貴,把手裡那片棗樹葉子舉起來遞過去,小聲叫了一句:「爺爺。」

  許富貴沒有應聲,但他把葉子接過去了,在手裡捏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它放回了棗樹底下,像是把什麼東西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