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深圳到廣州的火車是下午三點多開的。
車廂里擠得滿滿當當,過道上都站著人,有的背著麻袋,有的拎著竹筐,有人把小孩架在肩膀上,有人蹲在車廂連接處抽菸。
許大茂拎著旅行袋在前面擠出一條路,周詠梅抱著樂樂跟在後面,安安拉著許大茂的衣角在人群里鑽來鑽去。
許大茂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兩個,旁邊兩個。
把旅行袋塞上行李架,讓周詠梅帶著兩個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在過道邊的位子上坐下來。
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老太太手裡拿著一隻布袋,布袋裡裝著幾隻煮雞蛋,老頭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經坐了很久了。
火車開動的時候安安又趴在窗口看,但南方的樹和田野已經看了一整個上午了,她看了一會兒就回頭問周詠梅要水喝。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
周詠梅從布袋裡拿出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她,她喝了兩口又還回去。
樂樂在周詠梅懷裡坐不住,一會兒要下去走,一會兒要爬上來,周詠梅把他按在膝蓋上哄了一會兒,他才老實下來,靠著她的胸口打瞌睡。
到廣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許大茂帶著一家人從火車站出來,在附近找了一家旅社住了一晚。
旅社的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張靠牆一張靠窗,中間擱著一隻臉盆架。
安安和樂樂倒在床上就睡著了,周詠梅拿濕毛巾給他們擦了臉和手腳,把被子蓋好。
許大茂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面的街面,路燈昏暗,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對面的樓房裡亮著零星的燈。
把窗簾拉上,在另一張床上躺下來,聽著隔壁床周詠梅和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他們去火車站換乘京廣線的車。
從廣州到四九城的火車走兩天兩夜,硬座車廂,座位比廣深線的寬一些,但人更多。
許大茂把行李放好之後,讓周詠梅和兩個孩子靠窗坐,自己坐在過道邊的位子上。
火車出了廣州站之後速度慢慢提起來,窗外的景物從密集的樓房變成郊區的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一片一片的山丘。
安安趴在窗口看了一會兒,問許大茂:「爸爸,還有多久到?」
許大茂說:「還要很久,你先睡一會兒。」
安安說睡不著,又趴回去看。
過了一會兒安安真的困了,歪在周詠梅肩膀上合了眼。
周詠梅把她往裡面挪了挪,讓她靠在窗框上,又把自己那件外套搭在她身上。
樂樂坐在周詠梅懷裡,手裡拿著一塊餅乾,啃了兩口就扔在座位上,被周詠梅撿起來收進布袋裡。
樂樂在周詠梅膝蓋上翻了一會兒,最後趴在她肩窩裡也睡了。
火車過了韶關之後開始爬南嶺。
軌道兩邊是連綿的山,山上長滿了樹,綠得發黑,偶爾有幾處裸露的黃土坡。
許大茂看著窗外的山,想起以前在四九城的時候聽人說南方是紅的,說那邊的人種地一年三熟,說那邊的山像竹筍一樣一根一根地立著。
以前沒有見過南方的山,今天頭一次看到,覺得跟聽說的不太一樣,山是綠的,連綿起伏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間鋪了一層厚厚的毯子,被人用手從下面往上推了幾下,隆起一些,又落下去一些。
到了晚上,車廂里的燈亮起來。
列車員推著小車過來賣盒飯,許大茂買了兩份,一份給周詠梅,一份自己吃。
安安和樂樂已經睡了一覺起來了,安安吃了半份飯,樂樂吃了幾口就不要了。
許大茂把自己那份吃完了,把飯盒疊好放在座位底下。
車廂里的人大多都安靜下來了,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趴在茶几上睡覺,過道里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楚。
火車過了長沙之後許大茂靠著椅背也眯了一會兒。
醒的時候是後半夜,車廂里的燈暗了大半,只剩下幾盞應急燈亮著昏黃的光。周詠梅靠在窗框上睡著了,安安枕著她的腿,樂樂蜷在她懷裡,三個人的呼吸疊在一起。
許大茂把搭在周詠梅肩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出來的半截肩膀。
窗外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偶爾閃過一兩盞燈,遠遠的,像釘子一樣釘在遠處的黑暗裡。
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燈,把明天到了之後要做的事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先去派出所蓋章,然後按地址找過去。
許大茂在心裡把那條路線走了幾遍,確認每一個拐彎都在該拐的地方,然後閉上眼。
火車過了武漢之後窗外的景色慢慢變了,南方的水田和丘陵被大片大片的平原取代,田裡的作物從水稻變成了麥子和玉米,路邊的樹也從常綠的闊葉變成了楊樹和槐樹。
許大茂看著那些熟悉的楊樹,想起南鑼鼓巷胡同口的楊樹,夏天的時候葉子嘩啦啦地響,秋天落一地。
許大茂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楊樹了。
安安早上醒過來的時候趴在窗口看了一會兒,問:「爸爸,怎麼這裡的樹跟昨天的不一樣了?」
許大茂說:「因為快到北方了。」
安安問:「北方是什麼樣子的?」
許大茂想了想,說:「冬天冷,下雪,夏天熱,樹多。」
安安哦了一聲,又趴回去看。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爺爺奶奶家是不是快到了?」
許大茂看了一眼窗外的平原,說:「明天早上到。」
許大茂看著窗外那條渾黃的河從橋下慢慢流過,河面很寬,水流得慢。
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把周詠梅的杯子拿起來去接了一杯熱水回來放在她手邊。
周詠梅正拿著毛巾給安安擦臉,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看了許大茂一眼。
「明天早上到。」許大茂說。
周詠梅點了一下頭,把杯子放下,繼續給安安擦手。
許大茂坐回位子上,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平原上。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車窗外的景物從模糊變成深灰,又變成漆黑一片。
車廂里的燈又亮了,安安和樂樂吃過晚飯之後又困了,先後睡著了。
周詠梅靠在椅背上也合了眼,許大茂一個人坐在過道邊的位子上,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張臉映在黑暗裡,被車廂里的燈光照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五官,只能看出一個輪廓。
許大茂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閉上眼。
火車還在往前走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一下一下地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