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羅湖的火車是早上七點多開的。
許大茂帶著周詠梅和兩個孩子天沒亮就起了床。
安安被從被窩裡拉起來的時候還閉著眼,坐在床沿上晃了兩下才站穩,周詠梅拿濕毛巾給她擦了把臉,又拿梳子把她的頭髮梳順紮好。
樂樂倒是醒得快,一睜眼就從床上坐起來,問「是不是今天坐火車」,許大茂說是,他立刻從床上滑下來光著腳往門口跑,被許大茂拎回來穿鞋。
出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樓道口的燈還亮著,街上只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支攤子。
許大茂一手拎著旅行袋,一手牽著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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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詠梅抱著樂樂跟在旁邊,另一隻手裡拎著一隻布袋,裡面裝著路上吃的乾糧和水。
他們走到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到火車站,上車的時候安安趴在車窗上看外面,馬路上的車還不多,路兩旁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到火車站的時候站台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有人背著大包小包,有人拎著藤箱,有老人坐在行李上抽菸,有小孩在人群里鑽來鑽去。
許大茂把旅行袋放在腳邊,一隻手牽著安安,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證件和車票看了一眼。
火車進站的時候安安踮起腳往軌道那邊看,說了一句「爸爸火車好長」,許大茂低頭看了她一眼,說「上車吧」。
車廂里人不少,座位是硬座的,許大茂把旅行袋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讓周詠梅和兩個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在過道邊的位子上坐下來。
火車開了之後安安一直趴在窗口往外看,南方的田野、水塘、村莊一段一段地過去,她時不時回頭喊「爸爸你看牛」「爸爸你看河」,許大茂應著,有時候湊過去看一眼,有時候就坐在位子上說「看見了」。
樂樂坐在周詠梅懷裡,靠著窗玻璃看了一會兒外面的樹,看著看著就困了,歪在周詠梅的臂彎里睡著了。
火車走了大半天,過了中午才到羅湖。
下車的時候站台上擠滿了人,有挑著擔子的,有背著小孩的,有拖著大箱子的。
許大茂拎著旅行袋走在前面,周詠梅抱著樂樂跟在後面,安安拉著他的衣角。
出了站台之後跟著人流往關口的方向走,路不長但走得很慢,前面的人走走停停,偶爾有人被攔下來問話。
許大茂把回鄉介紹書和證件拿在手裡,另一隻手牽著安安,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地挪。
羅湖橋不長,橋面不寬,兩邊有欄杆,橋底下是一條不寬的河。
許大茂走到橋頭的時候前面已經排了一列人,在隊伍末尾站定,把安安的手握緊了一些。
安安仰頭問他「爸爸這是哪裡」,許大茂低頭看了一眼橋的那一頭,灰撲撲的房子,幾根電線桿子,一輛自行車從路面上騎過去,車后座綁著一隻竹筐。
許大茂說「過了這座橋就到家那邊了」,安安又問「那什麼時候能到爺爺家」,許大茂說「還早,要坐火車」。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許大茂把證件從口袋裡又掏出來看了一眼,確認東西都在。
邊防的檢查站在橋那一頭,一間不大的平房,窗口開著幾個,每個窗口前面都排著一列人。
許大茂走到窗口前面,把回鄉介紹書和證件從窗口遞進去。
裡面坐著一個穿制服的人,翻著許大茂的證件看了一眼,又抬起頭來看他:「叫什麼名字?」
許大茂答了。
「從哪來?」
「港島。」
「去內地做什麼?」
「探親。」
「去什麼地方?」
「四九城。」
「待多少天?」
「十五天。」
那人拿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把回鄉介紹書翻到背面看了看,又問了一句:「後面這幾個是你什麼人?」
「我愛人和兩個孩子。」
那人又看了周詠梅和兩個孩子一眼,把證件遞出來,又從窗口裡面拿了一張紙出來:「在這上面簽字。」
許大茂接過筆,在那張表格上簽了名,把紙遞迴去。
那人把紙收好,在介紹書上蓋了一個章,遞迴來:「行了,走吧。」
許大茂接過介紹書,折好放進口袋,領著周詠梅和兩個孩子走出檢查站,過了最後一道欄杆,站在了橋另一頭的地面上。
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路,黃土路,路面上有幾道深深的車轍印,裡頭積著幹了的泥。
路兩邊是低矮的平房,灰牆灰瓦,牆根底下蹲著幾個等客的自行車夫,看見有人出來就迎上來問「去哪兒,坐車不坐」。
許大茂擺了擺手,往路邊讓了讓。
安安站在許大茂旁邊,仰著頭看了半天。
這裡跟她印象里的港島不一樣,沒有那麼多汽車,沒有那麼多招牌,也沒有那麼高的樓。
路邊的房子是灰撲撲的,門口堆著煤球和竹筐,幾個小孩蹲在地上拍畫片,拍完了一鬨而散。
安安拉了拉許大茂的手:「爸爸這裡怎麼這麼舊。」
許大茂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蹲下來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把安安抱起來,讓她視線更高一些。
許大茂抱著安安站了一會兒,看著這條黃土路一直延伸到遠處那片灰撲撲的房子後面,路的盡頭能看見一排電線桿和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土味和煤煙味,吹在臉上讓許大茂想起了以前在四九城的冬天。
「這是爸爸小時候住的地方,」許大茂說,「往前走那條路,再坐幾天火車,就能到爺爺奶奶家了。」
安安趴在許大茂肩膀上,又看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她把手伸出去指了一下路邊的那個自行車夫:「爸爸那個人在看你。」
許大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自行車夫還蹲在原處,朝許大茂咧嘴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擦車把手。
許大茂把安安放下來,重新拎起旅行袋,對周詠梅說了一句「走吧」,然後領著她們往前面那條通往火車站的路走去。
路邊有賣茶水和雞蛋的攤子,一個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隻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濕布。
許大茂走過去買了一壺水,又買了幾隻茶葉蛋,拿紙包著揣在布袋裡。
老太太接過錢的時候看了許大茂一眼,又看了一眼許大茂身邊站著的周詠梅和兩個孩子,說了一句「回來了」,許大茂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從關口到深圳火車站的路不長,但走得不快。
安安走了一會兒走累了,許大茂把她抱起來,旅行袋換到左手拎著。
周詠梅抱著樂樂跟在旁邊,樂樂已經醒了,趴在周詠梅肩膀上東張西望,看見一輛自行車經過就伸手指一下,嘴裡喊「車車」。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輛自行車和板車經過,板車上堆著煤球或者菜筐。
走了一刻鐘左右,前面出現了一棟灰白色的房子,房子不大,門口掛著「深圳站」的牌子。
許大茂在站前那片空地上站定了,把安安放下來。
掏出車票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那棟房子,低頭對安安說:「還要坐火車,再坐幾天就到了。」
安安點了點頭,把手伸進布袋裡掏了一隻茶葉蛋出來剝著吃。
周詠梅站在許大茂旁邊,把樂樂往上抱了抱,目光落在站前空地上那幾個坐在行李上等車的人身上,沒有說什麼。
許大茂拎起旅行袋,領著他們往站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