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紹書是第六天下午辦下來的。
許大茂接到中旅社的電話，說「可以來取了」。
放下手頭的劇本，開車去了中旅社。
櫃檯後面還是那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對摺的紙遞過來。
許大茂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紙不大，比巴掌寬一些，上面印著幾行鉛字，貼著自己那張黑白照片，照片旁邊蓋了一個鮮紅的方章。
返鄉目的那一欄填的是「探親」，目的地「四九城」，逗留時間「十五天」。
許大茂把那張紙捏在手裡，紙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分量。
但捏著它站在櫃檯前面的時候，手指頭有點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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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手裡捧著一件早就該拿到、但遲了很多年才拿到的東西。
許大茂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進上衣內袋，跟自己的證件貼在一起。
那人又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表格遞給他：「這是出入境登記表，過關的時候填的，你拿回去先看看，到時候照著填就行。」
許大茂接過來折好放進口袋，道了謝，出了中旅社的門。
外面陽光正好，許大茂站在台階上呼了一口氣。
街對面有棵老榕樹，垂下來的樹根被風吹得輕輕擺著。
許大茂看了一會兒，走下台階，上了車，往家的方向開去。
到家的時候周詠梅正在院子裡收衣服，晾衣繩上掛著安安的花裙子、樂樂的藍褲子和幾件她自己洗過的襯衫。
周詠梅把衣服一件一件從繩上取下來搭在臂彎里，轉身看見許大茂推門進來，目光先落在許大茂的臉上，然後移到許大茂胸口那個鼓起來的衣袋上。
「辦下來了？」
許大茂拍了拍胸口那個位置：「嗯，取回來了。」
周詠梅沒有讓許大茂掏出來看，把臂彎里的衣服抱緊了一些，側過身往屋裡走：「進來吧，我幫你收拾東西。」
許大茂跟著她進了屋。
周詠梅把衣服放在床上，打開柜子，從裡面拿出一摞疊好的換洗衣裳放在床邊，她這幾天已經把該帶的東西一點點地準備齊了。
證件、衣服、乾糧、幾件小孩子的玩具、兩包餅乾，都攤在床上碼成一堆。
許大茂站在床邊看了一眼，把上衣口袋裡的回鄉介紹書掏出來放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
周詠梅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拿起來，只把衣服往旁邊挪了挪，給那張紙騰出一個位置，讓它擱在最上頭。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詠梅在飯桌上提了一句：「飯店那邊我跟阿珍交代好了，帳本她收著，有急事找隔壁強叔。休息三五天不打緊。」
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安安碗裡，又夾了一筷子放進樂樂碗裡，自己低頭吃了一口飯。
許大茂端著碗，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周詠梅把飯店的事安排好了，說明她是真的要跟自己一起回去，不是臨到跟前又猶豫的那種。
許大茂低頭扒了兩口飯，說了一句「好」。
樂樂還不明白「回內地」是什麼意思，安安已經知道了。
她坐在椅子上晃著兩條腿，一邊嚼著飯一邊問：「爸爸，爺爺奶奶家遠不遠？」
許大茂說：「遠，要坐幾天火車。」
安安又問：「那在火車上能不能看到牛？」
許大茂說：「能，路過了你就能看到。」
安安點了一下頭，低頭繼續吃飯。
樂樂看見姐姐點了一下頭，也跟著點了一下頭，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腮幫子鼓著。
吃完飯之後許大茂把安安和樂樂趕去洗了臉洗了腳，送進臥室睡了。
周詠梅在灶台前洗碗，水聲嘩嘩地響著。
許大茂從臥室出來，在書桌前坐下來，拉開抽屜把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又看了一遍。
紙條的邊角已經有些起毛了，是許大茂反覆摺疊又展開留下的痕跡。
看了一會兒，把紙條放在桌面上，從抽屜里又翻出一張空白信紙和一支鋼筆。
許大茂想了想，在信紙上寫了幾行字。字寫得慢，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寫完之後把信紙折好，沒有裝進信封，就壓在抽屜里的舊相冊底下。
那是一份許大茂寫給自己的清單，到了四九城之後要辦的事：先去派出所蓋章，然後按地址找到家，先站門外看看，敲門，叫爸，叫媽，把安安和樂樂帶過去給他們看，待幾天，陪他們吃幾頓飯，說說話，臨走之前去一趟軋鋼廠附近轉轉，看看九十五號大院還在不在。
許大茂把鋼筆帽擰上放在桌角，站起來走到客廳里。
周詠梅已經把碗洗完了，正坐在沙發上疊衣服。
把明天要穿的那幾件放在最上面，免得早上翻找耽誤時間。
許大茂在藤椅上坐下來，靠著椅背，看著她低頭疊衣服的側影。
檯燈的光照著她的臉和手，她疊衣服的動作跟平時一樣，不急不慢，一件一件地抻平、對摺、碼齊。
許大茂把目光落在周詠梅手上，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詠梅。」
周詠梅抬起頭來看許大茂。
「那邊條件可能不太好，」許大茂說，「住的地方不一定比得上這邊。」
周詠梅看著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把手裡那件襯衫疊好放在旁邊，又拿起下一件：「不好就不好，又不是沒住過。」
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已經想過這件事，也把答案想好了。
許大茂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麼，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張一家四口的合影上，照片裡的自己站在中間，安安站在前面，樂樂被周詠梅抱著，四個人的臉都朝著鏡頭。
伸手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看了一眼背面，又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1977年春，回四九城前。」
寫完之後把照片放回去，靠在藤椅背里，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證件辦下來了，東西都收拾好了，路線也定了。
明天早上去車站買票，後天動身。
許大茂在心裡把這兩天的日子過了幾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把那張回鄉介紹書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眼。
安安和樂樂睡著，樂樂抱著舊布娃娃，安安把被子蹬到腳底下了。
許大茂走過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好，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安安翻了個身，又睡實了。
許大茂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出來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