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港島已經開始熱了。
許大茂從片場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掛在西邊,把整條街照得白晃晃的。
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先把那張寫了一半的後期修改單放在副駕駛座上,然後從口袋裡摸出包煙,抽了一根點上。
許大茂抽了半根,掐滅了,發動車拐上了去中旅社的路。
中旅社在德輔道中,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頭牌子,上面用漆寫著「中國旅行社」。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許大茂把車停在路邊,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只有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翻著。
聽見門響,那人抬起頭來看了許大茂一眼,把報紙放下:「先生,有什麼事?」
許大茂走到櫃檯前面,拉開椅子坐下來。
椅子是木頭的,坐上去有些硬,許大茂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兩隻手搭在櫃檯上:「我想問一下,回內地探親的手續怎麼辦。」
那人點了點頭,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本登記簿翻開,又從筆筒里拿了一支鋼筆出來:「填一張回鄉介紹書。姓名、年齡、職業、回內地做什麼、去什麼地方、待多少天,都寫清楚,貼一張照片,一寸的,有沒有帶照片?」
許大茂說:「沒有。」
那人說:「附近有照相館,出門左轉走兩條街,拍好了拿回來,我幫你貼上去蓋章。介紹書是一張紙,過關的時候邊防要收的,你填多少天就蓋多少天的章,待不夠可以提前回來,待超了不好辦。」
許大茂聽了一遍,在心裡把要辦的事過了一遍,拍照片、回來填表、蓋章、拿證。
步驟不複雜,但要跑兩趟。
許大茂把這些記下了,問了一句:「大概多久能辦好?」
「快的話一個禮拜。」那人把登記簿合上放在櫃檯角上,「你要是想早點走,這兩天就把照片拍了送過來。」
許大茂點了點頭,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說了聲「謝謝」,推門出去了。
在門口站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街對面的樓房和路邊的樹,把手揣進口袋裡,沿著街往左走,去找那家照相館。
照相館不大,師傅讓他坐在一張凳子上,背後掛著一塊灰布。
許大茂坐直了,看著鏡頭,師傅喊了一聲「看這裡」,燈閃了一下,前後不到五分鐘。
師傅遞給許大茂一張取相單,說明天下午來拿。
許大茂把單子折好放進口袋,出門上了車,往回家的方向開。
到家的時候安安正在院子裡跳繩,跳了兩下絆了腳,蹲在地上繫鞋帶,系了半天系不上。
樂樂蹲在旁邊看螞蟻,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
周詠梅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擇菜,面前的盆里泡著幾把青菜,她一根一根地翻著,把黃葉摘掉扔在腳邊的報紙上。
許大茂推開院門的時候安安抬起頭來喊了一聲「爸」,又低頭去繫鞋帶了。
許大茂在安安旁邊蹲下來,伸手把安安的鞋帶系好,站起來在她頭上拍了一下,讓她繼續跳。
然後許大茂在周詠梅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把那張取相單掏出來放在膝蓋上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今天去了中旅社。」
周詠梅手裡擇菜的動作沒有停:「怎麼說?」
「要填一張回鄉介紹書,貼照片,邊防那邊要收的,辦下來大概一個禮拜。」
許大茂把那些步驟簡單說了一遍,說完之後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安安跳繩。
周詠梅把一根菜上的泥拍了拍,放進盆里,又拿起下一根:「那你這幾天先去把照片拍了。」
「今天拍了,明天下午去取。」
周詠梅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把手裡那幾根菜擇完了,端盆站起來走到水龍頭底下沖了兩遍,甩了甩水端回灶台邊放下。
周詠梅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在跳繩的安安和蹲在地上畫畫的樂樂,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許大茂:「你把地址那張紙條找出來,明天取了照片順路去問問火車票的事。」
許大茂從口袋裡把那張折好的紙條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朝陽門內,一條胡同的名字,一個門牌號。
字跡是許大茂的,寫得比平時潦草一些,但每一筆都還在。
把紙條折好放回去,說了一聲「好」。
第二天下午許大茂去取了照片,四張一寸的,黑白底,照片上的他穿著一件深色外套,領子翻著,嘴角平著,眼睛看著鏡頭。
許大茂把照片放進上衣內袋,去了中旅社把表填了,貼了照片,那人拿著印章在上面蓋了一個紅戳,遞迴給他:「行了,等電話通知來取。」
從羅湖到四九城的火車票,許大茂是在中旅社隔壁一家票務代辦處問的。
售票員翻著本子告訴他,羅湖那邊每天有一趟去廣州的車,到了廣州再換京廣線的火車,前後大概要三四天。
許大茂問了一個大概的日期,售票員說「你定了日子再來買」。
許大茂把那幾句話記下了,回去的路上在一個賣旅行用品的鋪子前停了一下,買了一隻大一點的旅行袋和兩盒餅乾。
餅乾是給安安和樂樂在路上吃的,許大茂拎著那兩樣東西上了車,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往家開。
晚上吃完飯之後,安安和樂樂被趕去洗了臉洗了腳,送到床上去了。
周詠梅把他們的換洗衣裳從柜子里翻出來,一件一件疊好放在床上,安安的兩件短袖褂子、一條褲子,樂樂的小襯衫和那條他最喜歡穿的藍布褲子,還有兩雙襪子、兩條內褲,都疊成方方正正的小塊,碼成一摞放在床角。
又從柜子里翻出兩件自己的換洗衣服和一件薄外套,疊好放在另一摞上。
許大茂在客廳里聽見周詠梅翻柜子的聲音,走進去看了一眼,床邊已經堆了三摞衣裳,自己的那摞在最上面,周詠梅疊了許大茂那件灰藍色襯衫,領子翻得平平整整的。
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
周詠梅回頭看了許大茂一眼,說「你的衣服在柜子最下面那一層,你自己看看還要帶什麼」。
許大茂說「夠了」,在床邊坐下來,拿起安安那件短袖褂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安安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問了一句:「媽媽,我們是不是要坐大船?」
周詠梅說「坐火車」,安安又問「火車是什麼樣子的」,周詠梅說「長長的,有很多座位,窗戶很大,可以看到外面的樹和房子」。
安安點了點頭,縮回被子裡,過了一會兒又問:「那爺爺奶奶家有糖嗎?」
周詠梅說「應該有」。
安安沒有再問,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許大茂把周詠梅疊好的那幾摞衣服收進旅行袋裡,拉好拉鏈放在椅子上。
從口袋裡把那張地址紙條和回鄉介紹書拿出來,放在書桌抽屜里,跟那本舊相冊擱在一起。
許大茂在桌前坐下來,把抽屜合上又拉開看了一眼,然後關上,熄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