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打聽到許富貴的信息

  電話是幾天後回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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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大茂那天下午在片場剛收工,坐在辦公室桌邊翻一份後期進度表。

  電話響的時候許大茂正拿鋼筆在紙頁邊標註一處需要補錄的台詞,聽見鈴聲也沒抬頭,伸手把話筒拿起來貼在耳朵上:「餵?」

  「許導演,是我,姓陳的。」

  許大茂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里沒有別人,走廊里的腳步聲剛過去,四下安靜。

  許大茂握著話筒說:「陳先生,你說。」

  那頭的語速不快不慢:「城東那邊我托人問過了,你說的那個許富貴,老伴姓劉,以前在南鑼鼓巷住過,後來搬到了朝陽門那邊的一條胡同里,地址記下來了,你記一下。」

  他說完頓了一下,等著許大茂準備紙筆。

  許大茂把桌上的進度表翻到背面,拿起鋼筆:「你說。」

  姓陳的報了一條地址,朝陽門內,一條胡同的名字,一個門牌號。

  他報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許大茂在紙背面一筆一畫地記下來,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能看清。記

  完之後,許大茂把那行地址看了一遍,又在門牌號底下畫了一道橫線。

  姓陳的又說了一句:「那邊的人說,老兩口還在,身體還行,別的就沒多打聽了。」

  許大茂握著話筒,看著紙面上那行字,說了一句:「多謝。」

  那頭應了一聲「客氣」,掛了電話。

  許大茂把話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桌上的進度表還攤著,鋼筆擱在紙頁邊,旁邊是剛記下的那條地址。

  許大茂把那張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朝陽門內,一條胡同的名字,一個門牌號。

  那幾個字在許大茂手裡輕飄飄的,但許大茂捏著它的時候覺得手指有些僵。

  許大茂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收進布袋,關了辦公室的燈,出門開車回家。

  一路上許大茂開得不快,車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往後退,灣仔的飯店招牌、銅鑼灣的人流、北角的老樓,許大茂每天經過的這些街,今天看起來都隔了一層。

  腦子裡反覆轉著那行地址,轉著許富貴那張臉,門燈底下被拉成一條長影子的背影,一個字也沒罵過,就坐在院子裡抽了一整晚的煙。

  許大茂把車停在樓下的時候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才推開車門下來。

  院子裡安安和樂樂正在玩。

  安安跑在前面,樂樂跟在後面追,兩個人在小榕樹底下繞著圈。

  周詠梅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擇菜,面前放著一隻盆,盆里泡著幾把青菜。

  看見許大茂進來,抬頭笑了一下。

  樂樂跑過來抱住許大茂的腿喊「爸」,安安也跑過來站在許大茂面前仰著頭說「爸我跳繩能跳十個了」。

  許大茂彎下腰把樂樂抱起來,又看了安安一眼說「跳給我看看」。

  安安轉身跑去找繩子了。

  許大茂抱著樂樂走到門口,在周詠梅旁邊蹲下來。

  把樂樂放在地上,樂樂又跑回院子裡去找安安了。

  許大茂蹲在周詠梅旁邊,伸手從口袋裡把那張折好的紙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紙上的字還是那行地址,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紙折回去,放進口袋裡。

  周詠梅手裡擇著菜,沒有看許大茂,但她的餘光看見了他掏紙的動作。

  把一根菜上的黃葉摘掉,在菜盆里涮了涮,放在一邊。

  過了一會兒周詠梅開口了,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放在心裡幾天、今天終於找到合適的時候放出來的事:「想回去就回去看看。」

  許大茂蹲在地上沒有立刻接話,低頭看著地上被擇下來的那幾片黃葉,腳邊有一小塊泥地,泥地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是樂樂拿樹枝畫的。

  許大茂在心裡把那行地址又過了一遍,朝陽門內,一條胡同,一個門牌。

  想起姓陳的在電話里說「老兩口還在,身體還行」。

  許大茂蹲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等這陣子忙完。」

  周詠梅點了點頭,伸手拿起另一棵菜,把根上的泥拍了拍,放在盆里,沒有再說什麼。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往下彎著,像是一個人在替另一個人把一件他已經背了很久的東西輕輕接過去,放在自己能看見的地方。

  許大茂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院子裡。

  安安已經把繩子找出來了,正在跳,跳了三下就絆了腳。

  樂樂站在旁邊數數,數到三就拍手說「姐姐絆了」。

  許大茂走過去把樂樂從地上抱起來舉過頭頂。

  樂樂在半空中蹬著腿笑起來,聲音脆生生的,把院子裡那種安靜衝散了一些。

  安安扔下繩子跑過來喊「我也要」。

  許大茂把樂樂放下來,又把安安舉起來。

  院子裡滿是許大茂和孩子們的笑鬧聲,周詠梅坐在門口擇菜,偶爾抬起頭來看一眼,嘴角彎著。

  那幾天許大茂沒有再去動那張紙條。

  許大茂把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放在書桌抽屜的最裡面,壓在一摞舊劇本底下。

  每天許大茂照常去片場,照常對通告、盯布光、和演員說戲,收工之後回家,吃飯,陪安安和樂樂玩一會兒,等他們睡了之後坐在客廳里翻劇本或者看帳本。

  日子跟平時一樣,但許大茂知道那張紙條就擱在那個角落裡,像一粒埋在土裡的種子,還沒發芽,但也沒有被丟掉。

  有一天晚上許大茂在客廳里翻劇本,周詠梅坐在旁邊織毛衣。

  安安和樂樂都睡了,屋裡安靜,只有毛衣針碰撞的輕響和偶爾翻頁的聲音。

  周詠梅織完一行之後把毛衣放在膝蓋上,看了許大茂一眼,目光在許大茂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觀察什麼。

  「你這幾天不太一樣。」周詠梅說。

  許大茂把劇本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藤椅背里看著她。

  沒有問周詠梅哪裡不一樣,因為知道她看出來了。

  許大茂也沒想過要瞞周詠梅,只是還沒想好怎麼開這個口,沉默了一下,開口說:「我托人打聽了四九城那邊。」

  周詠梅手裡的毛衣針停了一拍,又繼續織起來,針尖穿過毛線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均勻而穩當。

  「打聽到了?」周詠梅問。

  「嗯。」許大茂說,「我爹還在,跟我媽住在朝陽門那邊,身體還行。」

  周詠梅點了點頭,沒有接著問。她把手裡那一行織完,拿針尖在鬢角上蹭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他:「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許大茂靠在藤椅背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上。

  想了想說:「還沒想好,片場那邊還有幾場戲沒拍完,月底之前要交片,等忙完這陣子再說。」

  周詠梅聽完之後把毛衣疊好放在扶手上,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倒了兩杯水,端回來一杯放在他手邊。

  周詠梅坐下來之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說了一句:「回去的時候把安安和樂樂帶上吧。」

  許大茂端著杯子看了周詠梅一眼。

  周詠梅這句話說得跟平時說「今天吃什麼」一樣平常,像是一件已經替自己想好了的事,只是等著自己開口的時候把它放在桌面上讓自己看一眼。

  許大茂把杯子放下,想了想說:「你也去。」

  周詠梅看著許大茂,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許大茂看見了。

  周詠梅說:「飯店那邊我安排一下就行。」

  說完之後站起來,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舊相冊翻了兩頁,找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那張照片是許大茂去年拍的,一家四口在院子裡的榕樹底下,安安站在前面,樂樂被許大茂抱在懷裡,周詠梅站在許大茂旁邊,四個人的臉都朝著鏡頭。

  周詠梅把照片推到桌面中間,說了一句:「帶上這個。」

  許大茂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站在中間,肩膀是松的,嘴角是平的,像是日子過到了不用每天繃著的那一天。

  許大茂把照片拿起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什麼也沒寫。

  把照片放回去,站起來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把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找出來展開看了一眼。

  那行字還是那個樣子,朝陽門內,一條胡同的名字,一個門牌號。

  許大茂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走回客廳坐下來。

  周詠梅還在織那件毛衣,針線穿過毛線的聲音在許大茂旁邊響著。

  許大茂坐了一會兒,靠在藤椅背里,閉著眼把回去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怎麼請假、怎麼安排路程、帶什麼東西、到了之後該說什麼話、許富貴看見自己站在門口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許大茂不知道那個表情是什麼,甚至不確定許富貴會不會讓自己進門。

  但許大茂知道一件事:那張紙條不能再壓在舊劇本底下等下一個「忙完這陣子」了。

  許大茂睜開眼看著周詠梅,她正低頭織毛衣,檯燈的光照著她手指間那根毛線,一小段一小段地變成一件衣裳。

  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等這邊收尾,我們就回去一趟。」

  周詠梅手裡針線沒停,點了一下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