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大勇的感冒吃了三天藥，燒退了，嗓子也不疼了，但咳嗽還沒好利索，偶爾還會幹咳幾聲。
鄭大勇白天在廠區里轉著，帶著隊員從車間這頭走到那頭，每到一處都多停一會兒，知道崔大可那邊的老錢鼻子靈，周文斌那邊的人手腳快，自己要是慢了，那些能出活兒的線索就會被別人先摸走。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鄭大勇端著一飯盒在劉鐵柱對面坐下。
劉鐵柱正低頭扒拉著一碗白菜燉粉條，看見鄭大勇過來，把自己的碗往旁邊讓了讓：「鄭隊長，感冒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就是還有點咳。」鄭大勇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像是隨口一問：「劉鐵柱，丁大夫是啥時候到廠里的？你還有印象沒？」
劉鐵柱嘴裡含著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想了想說：「丁大夫啊，大概是六六年那會兒調來的，具體月份記不清了。反正她來的時候，我剛調過來沒多久，那會兒咱們廠里醫務室就她一個大夫，忙得夠嗆。後來廠里又調了一個護士過來，她才輕鬆了些。」
鄭大勇夾菜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又繼續夾起一塊土豆放進碗裡：「那她來廠里也快一年了，她以前是哪個單位的？你知不知道？」
劉鐵柱說：「聽說是從分廠機修廠調來的，具體我不清楚。鄭隊長，你怎麼對她的事這麼上心？」
說這話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鄭大勇一眼，嘴角帶著點笑，但笑里沒有惡意，像是一個人在隨口打趣熟人時那種自然的表情。
鄭大勇低頭咬了一口二合面饅頭，嚼了幾下才說：「上次看病，覺得她態度不錯，前幾年在部隊，衛生隊那些人沒她細心，問什麼都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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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一下，又說，「六六年來的，那我來之前她就在了？我咋沒啥印象。」
「你剛來廠里沒多長時間，整天帶著隊員在廠區里轉，醫務室又不在主路上，你沒注意也正常。」
劉鐵柱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過丁大夫上幾個月跟崔大可走得挺近的。」
鄭大勇的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把筷子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從嗓子裡咽下去的時候那個咳嗽的感覺又頂上來，鄭大勇壓了壓：「崔大可？」
「嗯，」劉鐵柱放下筷子，又湊近了一些，「那段時間崔大可老往醫務室跑，三天兩頭去一趟，我們都以為他跟丁大夫好上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突然跟廣播室的於海棠搞到一起了，那之後崔大可就不怎麼去醫務室了。」
鄭大勇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指腹在缸沿上慢慢搓了一下。
想起崔大可那天拿著結婚證攔住自己的情形，那笑掛在臉上，說話的聲音不低不高，剛好夠走廊里的人聽清，拿結婚證，在自己面前晃。
鄭大勇當時沒多想，只當是崔大可在跟人顯擺。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種顯擺裡帶著一層別的意思，崔大可是故意跑到自己面前來晃的，因為自己那時候跟於海棠走得近。
鄭大勇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心裡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崔大可和於海棠領證，於海棠明明跟自己走得近了，突然就變了方向，現在又想起來，於海棠約自己去家屬區看積水的那條溝時，說話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她自己也未必察覺的期待。
那些東西本來還在鄭大勇心裡擱著，模糊而溫熱，像是冬天早晨窗玻璃上還沒來得及擦去的哈氣。
被崔大可那張舉著結婚證的臉一映，哈氣底下透進來的光就全碎了。
鄭大勇沉默了一會兒，對劉鐵柱說：「後來崔大可跟丁大夫還有來往沒有？」
「沒怎麼有了。」劉鐵柱說，「於海棠那人你也知道，嘴快，心思活，她跟崔大可在一起之後，丁大夫就不怎麼搭理崔大可了。」
鄭大勇聽完之後沒有再接話，低頭吃完了飯盒裡剩下的菜，把飯盒端到水槽邊沖了沖。
鄭大勇站在食堂門口，外面的風吹過來，裹著初春化凍後泥土潮潤的味道，站了一會兒，沒有回值班室，而是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從醫務室的窗戶外面經過，餘光朝窗裡面掃了一眼。
丁秋楠正坐在桌前，低頭寫著什麼，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桌面上，把她的白大褂和桌面之間的空隙照出一小片亮。
丁秋楠寫字的時候手腕微微懸著，筆尖落在紙面上，每一筆都像是穩穩噹噹的。
鄭大勇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手揣在棉襖口袋裡。
想著剛才劉鐵柱說的那些話，想著崔大可舉著結婚證站在走廊里的那一幕，想著於海棠撞見自己時眼裡亮起又熄滅的光。
鄭大勇不知道於海棠是怎麼被崔大可說動的，但知道崔大可這個人做事不老實。
走回值班室的時候，劉鐵柱正蹲在爐子前面添煤，看見鄭大勇進來拍了一下手上的灰：「鄭隊長，你剛才去哪兒了？我找了半天沒找到你。」
「透了口氣。」鄭大勇在桌前坐下，拿起鋼筆翻開巡邏記錄本，「下午再去熱處理車間那邊轉一圈，把上午沒看完的角落補上。」
劉鐵柱應了一聲「好」，又蹲回去捅爐子了。
鄭大勇眼睛看著巡邏記錄本，心裡想的卻是別的。
退燒後，一下子想明白一些事了，自己和崔大可、周文斌只有一個人能做正隊長，雖然前面上交不少東西，但是顯然李懷德對自己三人有些不滿，才會這樣。
有能力是一回事，但得看能力用在什麼地方，軋鋼廠有能力的人多的是，沒有自己和崔大可、周文斌，李懷德能用的人很多。
鄭大勇不是不想行動，只是沒有合適的目標，貿然行事，很容易惹禍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