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鄭大勇帶著隊員在廠區轉了兩圈,風從車間之間的過道灌進來,吹得人後背發涼。
鄭大勇沒當回事,晚上回了宿舍喝了一大搪瓷缸子熱水,早早躺下了。
到了後半夜鄭大勇覺得嗓子發乾,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咽一下唾沫就發疼。
鄭大勇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可渾身一陣冷一陣熱的,被子蓋著嫌熱,掀開又嫌冷。
第二天早上鄭大勇起來的時候頭沉得像灌了鉛。
坐在床沿上,用手撐著膝蓋坐了好幾秒才站起來。
走到桌前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看了一眼,臉發白,嘴唇乾裂,眼睛底下泛著青色。
鄭大勇拿涼水洗了把臉,又用濕毛巾擦了擦脖子,穿上棉襖出門。
走到值班室的時候劉鐵柱已經到了,正蹲在爐子前面添煤,看見鄭大勇進來,站起來拍了一下手上的灰:「鄭隊長,你臉色不對啊。」
鄭大勇在桌邊坐下:「沒事,昨晚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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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鐵柱走過來看了鄭大勇一眼:「不是沒睡好,你這臉白成這樣,是不是發燒了?」
說著伸手摸了一下鄭大勇的額頭,那一下摸得又快又實在,鄭大勇還沒來得及躲,劉鐵柱的手已經縮回去了,「燙手,鄭隊長,你這得去醫務室。」
鄭大勇擺了一下手:「不用,吃點藥就行。」
劉鐵柱伸手把鄭大勇從椅子上拉起來,「走,我陪你去醫務室,你要是硬撐著倒在這兒,回頭我還得找人來抬你。」
鄭大勇被劉鐵柱拽著站起來,走了兩步覺得腿有些軟,沒有再推辭。
跟著劉鐵柱出了值班室,穿過廠區往醫務室走。
早上的風還有些涼,鄭大勇走在風裡,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每走一步腳底下都像踩著棉花,深一腳淺一腳的。
到了醫務室門口,劉鐵柱推開門,朝裡面說了一聲:「丁大夫,鄭隊長發燒了,你幫著看看。」
丁秋楠正坐在桌前翻一本舊醫書,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丁秋楠穿著一件白大褂,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用黑髮夾別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看見鄭大勇站在門口,臉色泛白,嘴唇乾得起了皮,站起來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進來坐,別站著。」
鄭大勇在椅子上坐下來。
丁秋楠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體溫計,甩了甩,遞給鄭大勇:「夾在腋下,五分鐘。」
鄭大勇接過體溫計,夾在腋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看著丁秋楠轉身去倒水,丁秋楠拿起桌角的暖水壺,揭開壺蓋,把熱水倒進搪瓷缸子裡,熱水撞在缸壁上發出一聲溫厚的悶響。
倒完之後,丁秋楠把搪瓷缸子端過來放在鄭大勇面前:「先喝點熱水,暖暖。」
鄭大勇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有些燙,咧了一下嘴又抿住。
捧著缸子,掌心貼到缸壁上,那股熱氣從指尖往上走,一路暖到手腕。
鄭大勇低頭又喝了一口,這次慢慢咽下去,嗓子眼被燙得鬆了一些,堵著的那塊東西像是被熱氣沖開了一條縫。
五分鐘到了,丁秋楠走過來拿過體溫計,對著光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二,低燒。」
把體溫計放回抽屜里,轉身去藥櫃前拿藥。
丁秋楠踮腳去夠最上層那瓶藥的時候,白大褂的後腰處跟著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藍布褲子的腰帶,拿到藥之後放下來,轉身走回桌前,把藥瓶放在桌上:「一天三次,一次兩片,飯後吃。」
丁秋楠又拿了一張紙,把藥片包好,折出一個齊齊整整的方角,「先吃三天,燒不退再來。」
鄭大勇拿起那包藥,低頭看著藥,想了想說:「丁大夫,這藥吃了會不會犯困?」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會有一點,但不影響正常活動。」
鄭大勇點了點頭,把藥包放進口袋裡,沒有立刻站起來,坐在椅子上又喝了一口水。
搪瓷缸子裡的水已經不那麼燙了,溫度剛好,鄭大勇慢慢地喝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舊醫書上。
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面用鋼筆劃了幾道線,旁邊寫著幾個小字,字跡清秀,筆畫之間連著但整齊。
鄭大勇把缸子放下,站起來:「那行,謝謝丁大夫。」
丁秋楠也站起來,把桌上的醫書合上放回抽屜里:「回去多喝熱水,別著涼。」
鄭大勇應了一聲「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鄭大勇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丁秋楠正低頭把藥的登記謄回本子上,側著臉,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頭,白大褂的領口被照出一小片亮。
丁秋楠寫字的時候手腕微微懸著,筆尖落下去的每一筆都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專注。
鄭大勇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劉鐵柱在走廊里等著,看見鄭大勇出來,迎上去:「怎麼樣?嚴重不嚴重?」
「低燒,開了藥。」鄭大勇把那包藥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沒事了,走吧。」
兩人沿著走廊往回走。
鄭大勇走在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走了一段路之後忽然放慢了腳步,側過頭問劉鐵柱:「丁大夫在這邊幹了幾年了?」
劉鐵柱想了想:「不久,鄭隊長怎麼問起這個?」
「沒什麼。」鄭大勇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就是覺得她看病挺仔細的。」
劉鐵柱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兩人走出辦公樓的門口,鄭大勇站在台階上,把那包藥從口袋裡又掏出來看了一眼,紙包邊角整齊,藥片隔著紙面能摸出輪廓。
鄭大勇把紙包重新放好,又伸手按了一下棉襖的內袋,確認它在裡面放穩了,才跟著劉鐵柱往值班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