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第二天一早就把老錢叫到了值班室。
老錢進門的時候手裡還端著半塊沒吃完的玉米面餅子,看見崔大可坐在桌前,把餅子幾口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崔隊長,這麼早?」
崔大可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有個事跟你說。」
老錢坐下來,等著崔大可開口。
崔大可把昨天孫幹事找自己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精簡、正副隊長、農場。
說完看著老錢,「你那邊搜集的情報,還有多少沒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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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想了想,掰著手指數:「上次整理出來的還有三四個,都在名單上,不過有兩個不太好動,一個是跟鄭大勇那邊的人沾親,一個是成分不夠硬,查了也出不了多少東西。」
停了一下,往崔大可那邊湊了湊,「崔隊長,我倒覺得咱們不用急著出手,周文斌那個人幹得太急,遲早要出事,等他出了事,李主任自然就知道誰靠得住了。」
崔大可聽了這話,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想起於海棠也說過類似的話,「周文斌那種干法,遲早要出事,等他翻了車,你再去李主任那裡表忠心。」
於海棠和鄭大勇走得近之後,已經很久沒跟崔大可聊過這些了。
現在老錢把同樣的話又遞到崔大可面前,崔大可聽著卻覺得滋味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崔大可信這話,現在崔大可不敢信了,萬一等不到周文斌出事,自己就已經被踢去農場了呢?
崔大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先把手上的線索再核實一遍,能動的先備著,不能動的不動,你出去的時候盯一下其他兩個人的動靜,不用特意打聽,碰上了看一眼就行。」
老錢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
門關上之後,崔大可坐在桌前,把老錢剛才說的那幾份線索又過了一遍,三四個可以動,但有兩個風險高,還有一個分量太輕。
崔大可把筆帽拔開又蓋上,蓋上又拔開,反覆了好幾回,什麼字也沒寫下去。
與此同時,鄭大勇正在宿舍里跟他的隊員說話。
鄭大勇把自己手下六個人都叫到了一起,七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著,桌上擺著幾個搪瓷缸子,缸子裡冒著熱氣。
鄭大勇把孫幹事的話轉述了一遍,說精簡之後隊員也要減員,誰留下誰走人看平時的表現。
「從今天開始,咱們每天的巡查要比以前更細,哪個車間有工人喝酒了、哪個角落有人扎堆發牢騷了、誰家裡成分有問題最近被舉報了,都要心裡有數。」
鄭大勇掃了一圈屋裡的人:「你們都是在廠里幹了幾年的人,哪條線能碰、哪條線碰不得,比我清楚。該查的查,不該查的不碰,出活兒要快,但不能出亂子。」
隊員們聽著,各自點了一下頭。
劉鐵柱坐在角落裡,說了一句:「隊長你放心,我們心裡有數。」
鄭大勇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看每個人的臉,這幾張臉上都掛著認真勁兒。
當天下午,周文斌在革委會辦公室里翻檔案。
把趙廣德那個遠房表弟的材料又翻了出來,攤在桌面上從頭看到尾。
這個人在軋鋼廠食堂幹過幾年採購,解放前在錢莊當過夥計,錢莊夥計,手裡經手過多少銀錢?
周文斌的指甲在紙面上輕輕划過,指尖觸到印刷字的凸痕,腦子裡飛快轉著。
周文斌覺得這個人就算沒有趙廣德家裡那種數量,也絕對不會是空的。
把材料收進抽屜里,又拿出一個空白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下那個人的住址,又在自己心裡畫了一條行動的路線,什麼時候去、帶幾個人、從哪個門進。
周文斌寫完之後合上本子,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這次精簡,隊員要減員,那自己手下的人會不會被裁掉?
錢小山和馬大勇雖然幹活利索,但都不是退伍兵出身,要論根基論成分,比起鄭大勇手下那幾個人差了一截,鄭大勇的那些人全是退伍兵,一個比一個根正苗紅。
如果精簡的時候李懷德要裁人,自己這邊的人可能是最先被動的。
傍晚的時候,三個人在廠區里碰到了一次。
當時崔大可從老錢那間小屋出來,正往值班室方向走,走到開水房拐角的時候,鄭大勇正好帶著兩名隊員從另一條路過來,幾個人在岔路口碰上了。
鄭大勇點了一下頭,說「崔隊長」。
崔大可也笑了一下,說「鄭隊長,今天查完了?夠勤快的」。
崔大可說「夠勤快的」四個字的時候語調往上挑了一下,聽著是夸,落在鄭大勇耳朵里卻帶著一層別的意思。
鄭大勇沒有接話,只是說「還行,今天熱處理車間那邊有幾個工人聚在一起聊天,過去問了一下,沒什麼問題」。
說完帶著隊員繼續往前走了,步子穩當,沒有回頭。
崔大可站在原地看著鄭大勇的背影走遠,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些。
往前走了幾步,抬頭看見周文斌正站在革委會辦公樓門口抽菸,手裡夾著一根點著的煙,沒有看崔大可,目光落在遠處。
崔大可沒有打招呼,也沒有放慢步子,只是從辦公樓門口走過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周文斌手裡的煙,煙已經燃了半截,灰燼還直直地掛在前端,沒有掉落,說明周文斌站在那兒有一會兒了,但一直沒有動。
崔大可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心裡把剛才碰到的兩個人、看到的兩個畫面疊在一起,鄭大勇帶著隊員從車間方向出來,步子穩當,周文斌站在辦公樓門口抽菸,一動不動。
這兩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而自己剛才在老錢那間小屋裡坐了大半個下午,連一份能查的名單都沒理順。
崔大可越想越覺得自己落後了半步,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走到值班室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手都有點急。
推門進去坐下來,把剛才老錢給的名單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拿起筆在紙上劃了兩個名字,這兩個暫時不能碰,一個是鄭大勇那條線上的人,一個是周文斌最近也在盯的目標。
崔大可劃完之後看著剩下的名字,嘆了口氣,把名單折好放進了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