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軋鋼廠廠里全面復工好幾天了,孫幹事分別找了崔大可、鄭大勇和周文斌。
崔大可被叫到革委會辦公室的時候是上午。
孫幹事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一份文件上寫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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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崔大可進來,孫幹事把鋼筆放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崔隊長,坐。」
崔大可在對面坐下,臉上掛著習慣性的笑:「孫幹事,您找我?」
孫幹事沒有繞彎子,靠在椅背上,把鋼筆帽擰上又擰開:「崔隊長,李主任讓我跟你透個底,上面有意見,說糾察隊的規模有點大了,現在運動搞到了這個階段,巡邏和核查的工作量也比以前少了,裁減是遲早的事。三個隊長裡面,選一個正隊長,兩個副隊長,隊員也要減員。」
崔大可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握著膝蓋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腹壓出兩道細細的白印。
崔大可笑著說:「那是應該的,精簡以後效率更高。」
孫幹事點了點頭,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一些:「還有一個事,副隊長裡面,有一個會安排到柳樹莊農場去協助管理,負責那邊的人員安置和生產安排。崔隊長,你在廠里幹得不錯,李主任心裡有數,但上面催得緊,這個決定不會拖太久。」
崔大可聽到柳樹莊農場幾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崔大可知道那半秒里心裡翻了一下,農場,那是去幹活的,做好了是應該的,出了事第一個被追責。
崔大可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嘴上說:「行,我明白了,謝謝孫幹事告知。」
孫幹事點了點頭,拿起鋼筆繼續寫字:「那你先忙,回頭有消息再通知你。」
崔大可站起來,臉上那副笑還掛著,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瞬間,崔大可站在走廊里,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崔大可站在原地沒有動,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腳底下迅速坍塌,而自己還沒想好怎麼站穩。
下午,孫幹事去了值班室找鄭大勇。
鄭大勇正在桌前寫巡邏記錄,看見孫幹事推門進來,放下鋼筆站起來:「孫幹事。」
孫幹事擺了一下手示意鄭大勇坐下,自己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鄭隊長,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孫幹事把跟崔大可說的那番話又說了一遍,精簡、正副隊長、農場人選,只是措辭更簡短,像念一份通知。
說完之後,孫幹事看著鄭大勇,「李主任的意思是,這件事你們心裡有數就行,不用提前討論。」
鄭大勇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鄭大勇臉還是板正的,看不出什麼波瀾,只是過了幾秒鐘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行,服從組織安排。」
孫幹事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走了。
門關上之後,鄭大勇坐回椅子上,沒有繼續寫巡邏記錄,把鋼筆帽擰上放在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鄭大勇想著自己來軋鋼廠的時間不算長,退伍兵的身份雖然硬,可沒有人脈,沒有關係網。
如果沒有這個糾察隊隊長的身份,自己什麼也不是。
鄭大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指節上有老繭。
當天傍晚,周文斌在食堂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碰到了孫幹事。
孫幹事招手讓周文斌過去,說「跟你說個事」,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
周文斌聽完之後腰板不自覺地挺了一下,雙手在褲縫上搓了一下,說:「孫幹事,我明白了,這個正隊長,我一定爭取。」
孫幹事看著周文斌那張帶著急切的臉,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句「有數就行」,轉身走了。
周文斌站在食堂門口,北風把他的棉襖下擺吹得貼在腿上,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冷。
周文斌想著正隊長的事,想著轉正的事,想著從「臨時」變成「正式」之後的日子。
搓了搓手,轉身往辦公室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腿抬得也高了,一腳踩下去像是要把路面踩出一個印子。
崔大可回到值班室之後關上了門,坐了很久。
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照進來的暮色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在桌面上。
崔大可想著孫幹事說的那些話,從正副隊長的安排到農場的差事,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重新嚼了一遍。
最後崔大可把所有的念頭都按下去,得出一個結論:自己絕對不能去農場。
必須爭到正隊長的位置,否則自己很大概率會被安排去農場協助,真要安排去了,自己還不能不去,除非離開糾察隊。
可自己得罪不少人了,真要離開糾察隊,那些被自己得罪的人,誰知道會什麼時候報復自己。
但是去了農場,意味著離開了權力中心,再想回來,就難了。
崔大可站起來打開燈,重新坐到桌邊拿起桌上的鋼筆,翻開桌上的記錄本,開始重新翻看最近搜集到的線索。
這些線索崔大可已經看過很多遍了,每一條都記得住,哪個車間的人成分有問題,哪個退休職工家裡可能還有東西,哪個家屬區的人最近被人舉報過。
崔大可把這些線索一條一條重新看了一遍,像缺了水的莊稼碰見一場小雨,恨不得把每一點水汽都攢進葉脈里。
手指在紙面上快速划過,把其中幾條標了重點,又在旁邊寫了幾個字。
可寫著寫著,崔大可又停住了,這些線索要麼分量不夠,要麼風險太大,沒有一條是能十拿九穩的。
崔大可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出了一會兒神,然後聽見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是晚班交崗的人來了。
那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在走廊盡頭消失。
崔大可想著自己從食堂採購員一路走到糾察隊隊長的位子,每一步都是費了勁才挪上去的。
正隊長的位子如果拿不到,那下一步就是往下滑,而往下滑的路,比往上爬的時候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