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國勝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窗戶紙透進來的光比平時亮一些,帶著一種透亮的暖白色,是出太陽了。
鍾國勝躺著沒有動,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趙建英還在睡著,面朝自己的方向蜷著身子,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呼吸均勻,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道細細的影子。
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慢慢坐起來,把被子往趙建英那邊攏了攏,然後光著腳踩到地上,披上棉襖,輕手輕腳地走到灶台邊。
爐子裡的火已經滅了,剩了一層灰白的炭灰,鍾國勝蹲下去重新生火,拿廢紙引燃了細柴,等火苗竄上來之後添了幾塊碎煤。
鐵皮爐面慢慢熱起來,鍾國勝把鋁壺放上去,又轉身去拿米。
洗米的時候,鍾國勝動作很輕,儘量不讓瓷盆碰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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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涼的,沖在手上凍得發麻,鍾國勝端著盆子倒了淘米水,又加了一遍清水,然後把米倒進鍋里,添了水,蓋上鍋蓋,讓它慢慢煮著。
又從柜子里端出昨天剩的幾道菜,半盤紅燒肉、一些燉雞塊、一碗粉條,擺在灶台邊,等粥快好了再熱。
鍾國勝做這些事的時候,屋裡很安靜,只有鍋里的米湯咕嘟咕嘟地響著,和爐膛里柴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蹲在爐子前面添了一塊煤,用火鉗把煤塊撥勻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炕上。
趙建英還在睡著,姿勢沒有變,但睫毛動了一下,像是快要醒了。
鍾國勝站在灶台前看著粥鍋,又看了看窗外。
鍋里的粥開了,鍾國勝用勺子攪了攪,粥已經熬得濃稠了,米粒漲開了花,泛著一層米油,在鍋面上浮著薄薄的白。
又把剩菜放進鍋里熱了熱,拿筷子翻了兩下,香味漫出來,混著新米粥的清甜,把屋裡那一層冬末的冷氣徹底趕走了。
鍾國勝盛了兩碗粥放在桌上,又擺好筷子,把熱好的菜端上來,然後走到炕邊站了一下,輕聲叫了一聲:「建英,起來吃飯了。」
趙建英嗯了一聲,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揉了揉眼睛,看見鍾國勝站在炕沿邊,披著棉襖,頭髮有些亂。
慢慢坐起來,攏了攏頭髮,看了看桌上的粥碗和冒著熱氣的菜,頓了一下才說:「你幾點起來的?」
鍾國勝說:「沒多久,粥剛煮好。」
趙建英下了炕,穿上棉襖,洗漱好,走到桌邊坐下。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的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熱好的紅燒肉、一碟燉雞塊、一碟粉條。
鍾國勝把筷子遞給趙建英,她接過來,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說了一句:「南易這手藝,真是沒得說。」
鍾國勝也夾了一塊肉放進自己碗裡:「他昨天忙了一天,估計今天得歇半天。」
低頭喝了一口粥,粥不燙了,溫度剛好,玉米面的甜味在嘴裡慢慢化開。
趙建英也低頭喝粥。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喝著粥,偶爾夾一筷子菜。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響和院子裡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叫。
中院這邊很安靜,但那種安靜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一個人的安靜,一碗粥只夠填一個人的肚子。
現在是兩個人的安靜,粥碗旁邊多了一雙筷子,桌面上多了一隻盛菜的碗,連屋子裡的空氣都像是被什麼穩穩地壓著,更暖和,也更實在了。
鍾國勝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沒有急著收。
趙建英也放下了筷子,抬起頭來看了鍾國勝一眼。
兩個人隔著桌上的碗筷對坐著,誰也沒有說話,像是那個清晨本身就是一句完整的話,已經說完了,不需要再補充什麼。
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那兩張並排放著的碗沿上,把白瓷碗的邊緣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院子外面傳來有人咳嗽的聲音,是隔壁鄰居起來倒水的動靜,鍾國勝聽著那聲響,想著今天不用去巡邏,不用去拜年,什麼都沒有,就只是兩個人坐在屋裡,喝粥,吃菜,過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
趙建英伸手把桌上的空碗疊在一起,拿起來往灶台邊走,準備洗了。
彎腰的時候棉襖的下擺微微翹起來,露出一截藍布褲子的腰帶,鍾國勝看著那個背影,覺得這個早晨跟以前的每一個早晨都不一樣。
鍾國勝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一樣,但是坐在桌子旁邊沒有動,看著趙建英站在灶台前彎腰的背影,覺得自己已經過了很多個這樣的早晨,又覺得自己剛剛才開始過這種早晨。
趙建英轉過身來,看見鍾國勝還坐在桌邊沒有動。
走過來把鍾國勝的手拿起來看了看,掌心有些粗糙,指腹上還有昨天修窗台時劃的一道淺痕,「今天有什麼安排?」
鍾國勝想了想,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今天哪也不去。」
正月二十那天,九十五號大院恢復了日常的節奏。
鍾國勝回了保衛處。
上午坐在辦公室里把正月十六之後積壓的幾份巡邏記錄翻了一遍,該簽字的簽了,該歸檔的歸了。
趙衛國敲門進來匯報這幾天的值班情況,說一切正常,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
鍾國勝點了點頭:「行,下周一重新排一下班,把年前那幾個鬆動的崗位輪換一下。」
趙衛國應了一聲,把記錄本合上,出去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老錢來了保衛處。
老錢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包,說:「鍾隊長,崔大可讓我捎過來的,說是給你們的新婚賀禮。」
彎了彎腰,把紙包放在桌子上,退後半步,「他說祝鍾隊長新婚快樂。」
鍾國勝站起來,拿起那個紙包。
包皮是牛皮紙的,用細麻繩扎著,解開之后里面是一對枕巾,藍底白花,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得一絲不苟。
鍾國勝拿起枕巾看了看,布料是純棉的,手感厚實,花色清爽,像剛從供銷社買來的新貨。
把枕巾放回紙包里,對老錢說:「替我謝謝他。」
老錢應了一聲「好」,又補了一句「崔隊長說他們那邊也挺好的,讓您放心」,然後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鍾國勝站在門口看著老錢的背影消失,才轉身回了屋,把枕巾放在桌角。
當天傍晚下班後,鍾國勝回了大院。
推著自行車進院子的時候,正房的燈已經亮了,燈光從窗紙後面透出來,在窗台上鋪了一小片暖黃。
把自行車靠牆支好,推門進去,趙建英正在灶台前盛粥,聽見門響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回來了?洗手吃飯。」
趙建英的語氣平平的,跟領證前沒什麼兩樣,但鍾國勝站在門口聽著那一聲招呼,覺得比之前多了一層暖。
鍾國勝洗了手在桌邊坐下,趙建英把粥碗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粥是玉米面粥,熬得稠,米香被熱氣裹著往上升。
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對藍底白花的枕巾已經拆了包裝,疊好放在柜子上面,沒有鋪在炕上。
鍾國勝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低頭喝了一口粥,粥的甜味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
趙建英也在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說:「今天下午我去百貨公司銷了假,科長說下周一正式上班,正好趕上月底盤帳。」
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在鍾國勝碗沿上,「你那邊忙不忙?」
鍾國勝說:「還行,今天把年前的記錄理了一遍,下周重新排班。」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粥碗裡的熱氣慢慢變淡了,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與此同時,醫務室里的燈還亮著。
丁秋楠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書,指尖壓在書頁的摺痕上,但她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丁秋楠聽了一整天走廊里傳來的腳步聲和咳嗽聲,一個胃疼的、一個換藥的、一個問發燒吃什麼的,都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小事。
這會兒醫務室里終於安靜下來,隔壁值班室的收音機還在響著。
丁秋楠伸手拉開抽屜,那包薑糖還在原處,紙包有些皺了,細繩依然扎著上次解開的那個活結。
沒有拿出來,只是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
丁秋楠的手指在抽屜邊沿停了一下,又把手抽回來,輕輕推上了抽屜。
靠在椅背上,透過窗戶看著外面黑下來的天。
丁秋楠想著正月十六那天酒席上的熱鬧,滿院子的人、滿桌的菜、跑來跑去的孩子、端著酒杯說話的客人。
南易站在灶台前忙得滿頭是汗,梁拉娣在旁邊遞盤子,兩個人配合得自然,像已經搭檔了很多年。
鍾國勝坐在主桌旁邊,趙建英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挨著,鍾國勝給她夾菜的動作很輕。
丁秋楠抬手把桌上那本舊書合上,放進抽屜里,然後脫下白大褂掛好,拿起布袋出了門。
走進九十五號大院,看了看東廂房的方向,燈也亮著,南易大概已經回來了,隔著牆能隱約聽見梁拉娣在說話,聲音低低的,帶著日常的舒緩。
中院正房的燈透過窗紙在地面上鋪了一小片光,丁秋楠站在那片光的邊緣,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穿過院子往西廂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