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拐進九十五號大院所在的胡同時,鍾國勝遠遠就看見院門口有人影走動。
大傻春站在門口,正跟趙衛國說著什麼,看見鍾國勝載著趙建英過來,大傻春先咧開嘴笑了起來,聲音隔著半條胡同都聽得見:「回來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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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國勝在院門口停下車,趙建英從后座上下來。
大傻春快步迎上來,手裡還拿著一把筷子:「隊長,裡面都準備好了,桌子擺好了,南師傅正在灶台那邊忙活呢。」
又看了趙建英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把手裡的筷子別到身後,笑著說:「嫂子,新年好,恭喜恭喜。」
大傻春喊「嫂子」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笨拙的鄭重。
趙建英笑了一下:「辛苦你們了。」
趙衛國也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摞盤子:「鍾隊長,東西都齊了,南師傅說再過一個鐘頭就能開席。」
朝院裡揚了一下下巴,「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李主任剛到,郭處長和周副處長在屋裡坐著喝茶。」
鍾國勝把自行車靠牆支好,伸手扶了趙建英一把。
兩個人並肩走進院子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熱鬧開了。
南易在臨時搭的灶台前忙活,袖子卷到手肘,正把一塊五花肉從鍋里撈出來,醬紅色的肉塊冒著油光。
梁拉娣在旁邊切蔥花,案板上碼了一排,刀起刀落,速度又快又勻,蔥花散開在砧板上,青白分明。
另外幾個來幫忙的同事在灶台旁邊進出,遞盤子、端菜、搬凳子,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
李懷德站在正房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見鍾國勝進來,朝鐘國勝舉了一下搪瓷缸子:「鍾老弟,回來了?我們可都等著你了。」
鍾國勝走過去:「李主任,久等了。」
「等得值。」李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專門帶了好酒來。」
說著拎起一瓶酒晃了晃,瓶身貼著白標籤,上面印著幾個紅字,一看就不是普通貨。
郭長海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鍾國勝和趙建英並肩站在院子裡,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但嘴角那一下彎彎的弧度,比他平時在辦公室里露出的時候深了幾分。
周國良也出來了,站在郭長海旁邊,手裡夾著一根點著的煙,吸了一口,朝鐘國勝抬了一下下巴:「證領了?」
鍾國勝說「領了」,周國良點了點頭,吸了一口煙,沒有說別的,但他嘴角那一下動的幅度,比郭長海的那一下稍微深了那麼一些。
院子裡人越來越多。
保衛處的幾個同事來了,趙父的幾個老同事也來了,鄰居們來了好幾個,南易家的四個孩子繞著桌子跑,大毛手裡拿著一個橘子瓣硬糖捨不得吃,握在掌心裡跑得滿頭是汗,秀兒跟在他後面追。
南易喊了一聲「別跑別跑,別撞到人」,大毛一個急剎車蹲在桌角,秀兒沒剎住撞在他背上,兩個人一起蹲到了地上,梁拉娣趕過來一隻手一個拎起來拍了拍灰,又把他們攆到東廂房門口坐著。
鍾國勝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這些人。
李懷德站在台階上跟趙父說著什麼,趙父微微俯著身聽,甄大娘在灶台邊幫南易遞盤子,梁拉娣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菜從灶台走向餐桌,鍋里的蒸汽撲在她臉上又散開,她側頭在肩膀上蹭了一下臉上的水汽。
郭長海和周國良坐在正房門口那桌,兩個人喝著茶說著話,周國良偶爾笑一下。
趙衛國和大傻春正在調整桌子的角度,把一張歪了的凳子扶正,又退後一步看了看。
這些人今天都是為自己來的。
鍾國勝站在院子中央,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身上那件灰藍色中山裝的衣料被曬得微熱。
趙建英站在鍾國勝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像是這場熱鬧的中心,又像是這場熱鬧里最安靜的兩個點。
南易端著一盤紅燒肉從灶台走過來,路過鍾國勝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盤子裡油亮亮的一塊塊五花肉碼得整整齊齊:「國勝,第一道菜上桌了,你們倆坐下吧,別站著。」
說這話的時候滿臉是汗,額頭上搭了一塊灰布毛巾,毛巾邊角已經濕透了,但臉上那種笑是透亮的,比灶台下面的火還亮堂。
鍾國勝應了一聲「好」,伸手拉住趙建英的手,兩個人走到主桌邊坐下。
趙建英的掌心微微泛潮,指尖卻涼涼的,像是緊張了一整個早晨終於落了地。
桌面上已經擺了幾道涼菜,醬牛肉、拌黃瓜、花生米、皮蛋豆腐。
鍾國勝在桌邊坐下來,趙建英坐在鍾國勝旁邊,兩個人挨著,胳膊隔著棉襖輕輕碰了一下,誰都沒有讓開。
李懷德端著酒杯過來了,站在桌邊:「鍾老弟,弟妹,我敬你們一杯。」
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鍾國勝面前,一杯放在趙建英面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祝你們白頭偕老,順順噹噹。」
鍾國勝端起酒杯站起來:「謝謝李主任。」
把酒喝了,酒有些辣,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燒出一條線。
趙建英也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杯時皺了皺眉,又舒展了。
郭長海也過來了,端著茶杯:「我以茶代酒,祝你們安安穩穩過日子。」
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了看鐘國勝,又看了看趙建英,「以後有什麼事,說一聲就行。」
周國良走過來,在桌邊站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紅紙包放在桌上,推到鍾國勝面前:「一點心意。」
鍾國勝想說「周叔不用」,周國良已經轉過身走了,走回自己那桌坐下,端起了搪瓷缸子,沒有再往這邊看。
南易開始上熱菜了。
紅燒肉、燉雞塊、醋溜魚片、四喜丸子、白菜粉條燉肉,一盤接一盤端上來,熱氣騰騰地擺滿了桌面。
院子裡瀰漫著肉香和菜香,混著冬末初春那種微微潮濕的空氣,在每一個人的碗碟之間遊走,又升到灰藍的天底下散開。
大傻春端著一盤四喜丸子走過來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子一個趔趄,趙衛國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盤子,丸子一個都沒灑。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鬆了一口氣,又各自忙去了。
李懷德坐回了自己那桌,跟趙父碰了幾杯酒。
趙父平時不怎么喝酒,今天也端起了杯子,紅著臉跟李懷德說著廠里的事,說一句喝一口,甄大娘在旁邊不動聲色地把他的酒杯往後挪了一截,他又伸手夠回來,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郭長海在另一桌跟幾個老同事說話,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偶爾笑一下。
周國良一個人坐在桌邊慢慢地吃著菜,筷子伸得很穩,不急,偶爾看一眼院子裡跑動的孩子,臉上的表情安安靜靜的,帶著一種踏實的滿意。
鍾國勝坐在桌邊,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趙建英碗裡。
趙建英低頭吃了一口,嚼了兩下,說了一句「南易的手藝真好」。
鍾國勝嗯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魚片放在趙建英碗裡,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魚片也吃了。
陽光暖暖地照著,院子裡到處都是說話聲、笑聲、碗碟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成了嘈雜的一片,但那種嘈雜不吵人,像是這個院子裡所有人的聲音終於擰成了一股繩,扯起來就不會斷。
南易端出最後一道湯,蘿蔔排骨湯,白瓷盆子擱在桌中間,熱氣從湯麵上升起來,在南易面前的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又散了。
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擱在灶台邊上,然後也在桌邊坐下來,梁拉娣往他旁邊挪了個位置遞了雙筷子,他接過來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有人端著酒杯站起來敬酒,鍾國勝也端著杯子站起來回敬,一杯接一杯,喝得臉上泛了紅。
趙建英在旁邊拽了一下鍾國勝的袖口,低聲說「少喝點」,鍾國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然後放下了杯子。
太陽開始偏西了,光線從白亮變成暖黃。
院子裡的人陸續散了,李懷德走的時候又拍了一下鍾國勝的胳膊,說「好好過日子」,郭長海和周國良是前後腳走的。
南易在灶台前收拾著鍋碗,梁拉娣正在把剩菜收進碗櫃。
大傻春和趙衛國把桌子挪到牆邊歸攏好,借來的凳子摞成幾摞靠著屋檐放著。
鍾國勝站在院子裡,看著最後一撥客人出了院門。
趙建英站在鍾國勝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院子裡的喧鬧正在一點一點地退下去,像退潮一樣,留下滿地的腳印和殘留在空氣里的油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