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國勝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的光是灰白的,帶著黎明前那種清冷。
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面的動靜。
鍾國勝慢慢坐起來,穿上那件趙建英給自己新做的灰藍色中山裝。
衣服是年前量好了尺寸做的,領口和袖口都合身,扣子縫得密密匝匝。
鍾國勝在炕沿上坐了一下,又站起來走到桌前,把頭髮用梳子蘸水抿了兩遍,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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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前的頭髮抿得服帖,鬢角的碎發也壓了下去。
扯了扯衣擺,又摸了摸領口,確認扣子都系對了位,才轉身出了門。
天剛蒙蒙亮,胡同里還沒有什麼人。
鍾國勝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往趙家走去。
趙家院門已經開了,門裡透出燈光,甄大娘正在廚房裡忙活。
鍾國勝把自行車靠在牆邊,推門進去,甄大娘正彎著腰從鍋里撈餃子,看見鍾國勝進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來了?餃子馬上好,你先坐,建英在屋裡。」
甄大娘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帶著早起忙活時那種熱騰騰的勁兒。
鍾國勝說:「大娘,我來幫忙。」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今天你是新郎官,什麼事都不用干。」甄大娘把餃子盛進盤子裡,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去屋裡坐著,別在這兒礙事。」
鍾國勝還是伸手把桌子擦了擦,擺好碗筷,又去拿了兩雙新筷子,擺在桌面上。
鍾國勝做著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出什麼響聲,把這一早上那種脆生生的氣氛碰碎了。
過了一會兒,趙建英從裡屋出來了。
趙建英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是年前跟甄大娘一起做的,領口鑲了一圈細細的暗紋滾邊,頭髮用一根黑皮筋扎得齊整,劉海梳得服帖,臉上帶了一層薄薄的潤色,像是剛抹過一點面脂。
趙建英出來的時候看了鍾國勝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去。
鍾國勝也看著趙建英,兩個人的目光在燈光下碰了一下。
鍾國勝看見趙建英棉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白淨的,被袖口的暗紅色襯著,像是新糊的窗紙上透進來的第一道暖光。
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如坐著吃一頓餃子實在。
甄大娘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進來了,碗沿燙手,先用抹布墊了墊才放在桌上:「快吃快吃,吃了餃子,順順噹噹。」
兩個人坐在桌前吃餃子。
鍾國勝夾了一個送進嘴裡,白菜豬肉餡的,白菜切得細,豬肉剁得勻,鮮香在舌尖化開。
慢慢地嚼著,說:「大娘手藝好。」
趙建英在旁邊低頭吃餃子,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像是要把那個滋味記住,吃了幾隻才抬起頭來看了鍾國勝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碗裡。
甄大娘坐在旁邊沒有吃,就看他們吃,臉上的笑一直掛著。
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說「我去把你們的東西收拾一下」,轉身進了裡屋。
趙父站在堂屋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灰布中山裝,兩手背在身後,看著他們倆,嘴角平著,但那平裡帶著一絲不容易被察覺的弧度。
看了幾秒鐘,沒有出聲,又轉身坐回椅子上看報紙了。
吃完餃子之後,鍾國勝和趙建英出了門。
趙建英把證件檢查了一遍,戶口本、介紹信、兩張一寸照片,疊好放進布袋裡。
鍾國勝騎自行車載著趙建英,她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扶著車座,另一隻手拿著布袋的系帶。
路上已經有人了,幾個騎車的工人在前面蹬著踏板,車輪碾過路面新融的濕痕,帶起細碎的水聲。
鍾國勝騎得不快不慢,每一次蹬踏都穩穩的。
街道辦的院子開著門,劉同志正在屋裡掃地,看見他們倆進來,放下掃帚,笑著說「來領證的?」
劉同志認識鍾國勝和趙建英,年前來問過一次手續。
鍾國勝說「對,來領證」。
劉同志從抽屜里拿出登記表放在桌上:「填吧。」
鍾國勝拿起鋼筆,蘸了墨水,在姓名欄里寫上自己的名字。
字寫得認真,橫平豎直,像是要把每一筆都刻進紙里。
寫完之後把筆遞給趙建英。趙建英接過來,在配偶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清秀流暢,筆畫之間勾連得自然。
寫完之後放下筆,看了看那兩個並排的名字,目光在那裡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劉同志把登記表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拿起印章蘸了紅泥,在落款處蓋下去。印章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穩穩地按進了紙里。
拿出兩張結婚證,填上名字和日期,遞過來:「恭喜你們,從今天起就是合法夫妻了。」
鍾國勝接過那兩張結婚證。
紅紙黑字,名字並排印在上面,拇指輕輕壓過紙面,指尖觸到紅戳上那微微凸起的印痕,像整張紙薄薄地鼓起來一小塊,又平回去。
看了一會兒,把兩張證疊好放進內袋裡,又用手心隔著布料壓了一下。
趙建英站在旁邊,看著鍾國勝疊好證放進口袋的動作,沒有說什麼,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輕得像窗紙透進來的晨光,落在她嘴角又很快隱去。
兩個人出了街道辦的門,站在台階上。天已經亮透了,太陽在東邊露出半個臉,照在路面上化開了一層薄薄的水光,把兩排行道樹的光禿枝丫照得發亮。
鍾國勝側過頭看了趙建英一眼,她也正看著鍾國勝,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
鍾國勝伸手把自行車推過來,趙建英上了后座,一隻手扶著鍾國勝的腰。
鍾國勝的手放在車把上,感覺到后座上那一側微微的重量壓下來,壓得很穩。
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車往前走了,車輪碾過路面上那一層碎金似的陽光,往九十五號大院的方向騎去。
風迎面吹過來,不冷,帶著化凍後的潮潤,和鍾國勝的呼吸一起融成了白蒙蒙一團,在身前散開又聚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