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探望孤寡老人

  大年初三一早,鍾國勝和趙建英騎著一輛自行車出了大院。

  趙建英坐在后座上,布袋掛在車把手上,布袋裡裝著兩包點心和一斤紅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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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比前兩天小了一些,但吹在臉上還是冷,趙建英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第一站是秦奶奶家。

  推門進去的時候,秦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根針,對著窗戶的光線在紉線,眼皮快貼上針眼了還夠不著。

  線頭分著叉,怎麼也穿不過去,秦奶奶用舌尖抿了一下,又試了一次。

  聽見門響,秦奶奶眯著眼朝門口看了看,認出人來,放下針線拄著炕沿要站起來:「國勝來了?建英也來了?」

  趙建英快步走過去扶住她:「奶奶您別起來,坐著就行。」

  在炕沿邊坐下,順手把秦奶奶手裡的針線接過去,低頭把線頭捻細,對著光亮穿了過去,又把針遞還給她,「線穿好了。」

  秦奶奶接過針線,拉著趙建英的手拍了拍:「過年好,過年好。」

  轉頭看鐘國勝,「你們倆是來給我拜年的吧?我就知道你們會來。」

  鍾國勝在院子裡已經拿起扁擔和水桶:「奶奶,我先給您挑兩擔水,再把柴劈了。」

  秦奶奶隔著窗戶喊:「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鍾國勝在院子裡應了一聲「沒事,很快」,手上的動作沒停。

  水桶放在灶台邊,鍾國勝又轉身去牆角的柴堆前,拎起斧頭,把幾根粗柴劈成細條碼在屋檐底下。

  每一斧落下去都准,劈出來的柴片差不多寬,壘成一摞。

  趙建英坐在屋裡陪秦奶奶說話。

  秦奶奶從枕頭底下摸出兩雙紅布鞋墊,針腳密密的,喜字繡得端正,邊角被手指磨得有些發毛:「拿著,當個彩頭。」

  趙建英接過來,「謝謝奶奶,您眼睛花了還納鞋底,這喜字繡得真細。」

  秦奶奶擺了擺手說「不費事」,又側過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鍾國勝正在彎腰把劈好的柴碼成小垛,又從柴垛頂上壓了一塊磚頭,怕被風吹散了。

  秦奶奶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國勝這孩子,厚道。」

  從秦奶奶家出來之後,兩人騎車去了耿大爺家。

  耿大爺住在胡同另一頭,院門口貼著一副春聯,上聯已經卷了邊,被風撕開了一道口子。

  鍾國勝敲了門,耿大爺隔了好幾秒才來開門,他耳朵背,敲門聲聽不太清,走出來的步子也比以前慢了些,膝蓋像是在跟腰腿較勁。

  看見是鍾國勝,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一側身:「進來。」

  然後轉身就往院子裡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瓷實,鍾國勝跟在後面,也沒有催他。

  鍾國勝進了院子之後先去看院門。

  門軸鬆了,風一吹就咯吱響,蹲下去看了看,從布袋裡掏出隨身帶的工具,拿錘子把鬆動的軸楔緊了,又滴了兩滴油在軸眼上。

  鍾國勝站起來推了兩下,門開關順滑了,響聲也小了大半。

  耿大爺站在旁邊看了半天,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著,等鍾國勝幹完了才問了一句:「修好了?」

  鍾國勝把錘子收起來:「修好了,不響了。」

  耿大爺走進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多了一瓶沒開封的二鍋頭,瓶口還封著一層薄灰。

  遞向鍾國勝說:「拿著,結婚那天喝。」

  鍾國勝推辭了一下,耿大爺的眼睛瞪了一下,那一眼沒有怒意,更像是老人家被人推拒好意時慣有的那股子倔:「讓你拿你就拿。」

  鍾國勝便接了過來,放在自行車筐里。

  騎著車走遠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耿大爺還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

  初五那天,鍾國勝和趙建英去了趙奶奶和孫老頭家。

  兩家挨著,中間的排水溝因為年前化雪積了冰,冰碴堵住了出水口,化了的水淌不出去,在兩家門口積了一小片水窪,腳踩上去泥濘得粘鞋底。

  鍾國勝從孫老頭家借了一把鐵鍬,蹲在溝邊把冰碴一塊一塊鏟開,又把溝底的淤泥清了一遍。

  水終於順暢地往外流了,那汪水窪也慢慢消下去。

  趙奶奶留鍾國勝和趙建英吃了午飯。

  打滷面,滷子里放了木耳和黃花菜,還放了幾片五花肉,肉片切得不厚不薄,在滷汁里煮得油亮亮的,浮在麵湯上面。

  麵條是手擀的,切得勻,煮出來又筋道又滑溜。

  趙奶奶端著碗站在灶台邊,看鐘國勝低頭吸了一大口面,笑著說「多吃點,不夠鍋里還有」。

  孫老頭坐在桌子對面,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紅紙包壓在桌角,推過來:「拿著,壓歲錢。」

  說完就低頭吃麵,沒再看那兩張紅紙。

  鍾國勝想推回去,趙建英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鍾國勝的手背,鍾國勝便沒有動。

  從趙奶奶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鍾國勝騎車載著趙建英往回走,路上沒什麼人,路燈亮起來,隔很遠才有一盞。

  趙建英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扶著車座,另一隻手揣在口袋裡,風吹過來的時候她往鍾國勝後背靠了靠。

  鍾國勝騎著車,兩人在北風裡慢慢向前移動。

  騎了好一陣子,鍾國勝忽然開口說:「明天去孫老頭家幫他修一下窗戶,他那個窗戶紙破了個洞,冬天漏風。」

  趙建英在后座上「嗯」了一聲,又往上靠了靠,頭抵著鍾國勝的後背,聲音低低地傳過來:「那後天呢?」

  「後天去看看邢奶奶家的水龍頭,她上次說擰不緊,一直在滴水。」

  「嗯。」

  車拐進九十五號大院所在的胡同口,燈光照在路面上,濕漉漉的一層。

  鍾國勝的自行車輪碾過一片薄薄的水窪,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在車輪後面留下一道細細的濕痕。

  初六早上,鍾國勝一個人出了門。

  鍾國勝讓趙建英在家歇著,自己拎著工具布袋去了孫老頭家。

  孫老頭正坐在堂屋裡喝粥,看見鍾國勝進來,放下碗說:「又來了?」

  鍾國勝說「來給您修窗戶」,孫老頭沒再客氣,只說了句「窗戶紙在柜子頂上放著」,又端起碗繼續喝粥。

  鍾國勝搬了把凳子站到窗前,先把窗框上殘留的舊紙撕乾淨。

  舊紙已經發黃髮脆了,一撕就裂,邊角黏在木框上,得拿小刀一點一點刮掉。


  新紙白生生的,貼上去之後屋裡亮了不少,風也透不進來了。

  孫老頭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新糊的紙,又放下來,轉頭說了句「這紙糊得好,平」,然後走回桌邊坐下繼續喝粥。

  鍾國勝把工具收進布袋裡,跟孫老頭說了聲「那我先走了」,孫老頭「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正月十六那天我去」,鍾國勝愣了一下,「好,我給您留著位子」,孫老頭擺了擺手,沒有再說別的。

  初七那天下午,鍾國勝和趙建英一起去了供銷社。

  趙建英走在前面,在櫃檯前彎著腰看那幾匹布。

  挑了一匹顏色最正的,又跟售貨員確認了價錢,從口袋裡掏出錢來數了一遍才付。

  售貨員把布卷好遞過來,趙建英接過來展開又看了看,摸了摸布面,點了頭:「就這個。」

  把布疊好放進布袋裡,出了供銷社的門,鍾國勝跟在趙建英後面推著自行車。

  初八那天,鍾國勝去了邢奶奶家。

  邢奶奶耳朵還好,眼睛有些花了,正坐在窗邊想要縫一件棉襖的袖口,線穿了幾回都沒穿過去,針尖在布面上來回踟躕。

  鍾國勝進門的時候她正把針舉到燈底下對著光找線孔,眯著眼,眉頭緊皺成一個疙瘩。

  鍾國勝說「奶奶我幫您紉」,接過去看了一眼,線頭分著叉,用手指捻了捻,把分叉的線絲擰成一股,對著針眼一穿就過去了,又把針遞迴她手裡。

  邢奶奶接過針,對著光看了看,說了一句「還是年輕人眼神好」,然後低下頭繼續縫袖口,縫了幾針抬起頭來:「你來幫我看一下那個水龍頭,老是關不緊,滴水滴了一夜了。」

  鍾國勝去了院子裡的水池邊蹲下去看水龍頭。

  龍頭是老式的鑄鐵龍頭,把手已經鬆了,擰緊了還是會滲水。

  鍾國勝從工具布袋裡拿出扳手和生料帶,先把龍頭卸下來看了看裡面的皮墊,皮墊已經磨薄了,邊緣捲起來一道卷。

  換了一塊新的皮墊上去,又在螺紋上纏了幾圈生料帶,重新裝好,擰緊。

  打開開關試了一下,水嘩地流出來,關上之後一滴也不漏了。

  鍾國勝把工具收好站起來:「好了,不漏了。」

  邢奶奶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又縮回去:「我聽見了,不響了。」

  初九晚上,鍾國勝去了趙家吃飯。

  飯桌上甄大娘說「東西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又把正月十六那天的流程問了一遍,幾點起床、幾點出門、誰掌勺、誰幫襯、來的人坐哪幾桌。

  鍾國勝一樣一樣地答著,趙建英在旁邊幫鍾國勝補充細節,哪道菜用哪個碗、碗從誰家借、幾點去取。

  兩個人像是在對一張已經核對過很多遍的帳本,翻到哪一頁都能接上下半句。

  趙父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甄大娘坐在旁邊剝著蒜,剝好一顆放在碟子裡,又拿起下一顆,手指被蒜汁浸得微微發白,她的動作不急不慢,像是手底下有多少蒜、桌上有幾個菜,都已經在心口裡盤過很多遍了。